盐田第二块地的公告,比预期来得早。
“刘总,公告出来了!”许国栋第二天一大早就打来电话,“盐田港区西侧,二点三亩,起拍价一百八十万——比第一块地小,但离码头更近。竞拍,下周三!”
“下周三。”刘南生说,“恒达那边,报名了吗?”
“报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盛达报了。但——华业没报。”
“华业没报?”刘南生说,“有意思。他们第一块地,两个马甲一起上。第二块地,只来一个。”
“可能——”赵凯在旁边说,“他们的预算,被第一块地花掉大半,第二块地,只能上一个马甲了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个钱包,两张嘴。第一块地花了三百万,第二块地——他们的嘴,张不开了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咱们,全力拿下。”刘南生说,“盐田港区西侧,离码头更近——这块地,是我们冷链布局的关键。”
下周三,港务局礼堂。
这次参拍的企业,比上次少了一半。盛达来了,华业没来。几家小公司,还是来看行情的。
拍卖师敲了敲木槌:“盐田港区西侧地块,起拍价一百八十万,加价幅度十万。现在开始。”
“一百八十万。”盛达的人举牌。
刘南生没有动。他看了一眼盛达的人——这次,只有一个人,没有同伴交头接耳。
“一百九十万。”后排一家小公司试着举了一下。
“两百万。”盛达的人立刻跟上,把那家小公司压了下去。
小公司放下了牌子。
“两百万。”刘南生举起了牌子。
盛达的人,回头看了一眼刘南生。这次,他没有立刻举牌——他停了两秒,才举起牌子:“两百一十万。”
“两百二十万。”刘南生举。
“两百三十万。”盛达的人举,声音有点干。
“两百四十万。”刘南生再举。
拍卖厅里,安静下来。盛达的人,手里的牌子,举了一半,又放下。他低头,跟旁边的人——他这次只带了一个人——说了几句。
“两百五十万。”盛达的人,终于又举了牌子。但他的声音,已经没有刚才的底气了。
刘南生看着他,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盛达的预算,第一块地花了三百万。第二块地,他们能调动的钱,最多两百八十万——这是许国栋根据恒达的资金链,估算出来的。
“两百六十万。”刘南生举牌。
盛达的人,没有再举。
拍卖师:“两百六十万,第一次。”
就在这时,礼堂的门,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,走了进来。他径直走到前排,坐下,然后举起手里的牌子:“两百七十万。”
拍卖厅里,一片哗然。
刘南生的眼睛,眯了一下。那个人——他认识。王建军。
盛世置业的王建军。
“华业没来,来了个更狠的。”赵凯压低声音,“刘总,他这是——”
“临时加码。”刘南生说,“盛达的预算见底,他们换人上场。王建军代表的是盛世置业——他们的预算,跟盛达不是一个池子。”
“那我们的估算——”
“估算错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以为他们只有一个钱包。看来——恒达系的钱包,不止一个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刘南生说,“两百七十万,还在我们的预算内。跟。”
“两百八十万。”他举起牌子。
“两百九十万。”王建军立刻跟。
“三百万。”刘南生再举。
赵凯的呼吸,都屏住了:“刘总,三百万——超过预算了!”
“超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你看他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王建军。王建军举牌的手,停在半空,没有立刻放下。他的目光,在刘南生脸上扫了一圈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子。
“他在犹豫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不知道我们的底在哪。”
“三百万,第一次。”拍卖师说。
“三百万,第二次。”
王建军的手指,在牌子上敲了敲。他最终,放下了牌子。
“三百万,第三次——成交!”
木槌落下。盐田港区西侧地块,归南生实业。
赵凯一把抓住刘南生的胳膊,声音都在抖:“拿下了!三百万!”
“拿下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——超预算十万。”
“超了十万?”赵凯说,“那你刚才还说预算两百九十万——”
“预算,是算出来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这一块地,值得破例。盐田港区西侧,离码头五百米——这块地,是冷链的命门。错过它,再等一年。”
“那王建军——”
王建军站起来,走到刘南生面前。他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:“刘总,好魄力。三百万,眼睛都不眨。”
“王老板过奖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以为,你们今天不来了。”
“本来不来的。”王建军说,“但——听说刘总要拿这块地,我过来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王建军说,“刘总,你赢了。但——我提醒你一句:盐田这块地,你们三百万拿下。我们的蛇口库,明年建成。到时候——深圳的冷链,是谁的,还不一定。”
“那就到时候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,明年见。”
王建军看了他两秒,转身走了。
赵凯看着他的背影,长出一口气:“刘总,刚才好险。”
“险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赢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赵凯说,“超的十万,从哪出?”
“从冷链的预算里挤。”刘南生说,“蛇口的库,已经回本了。盐田的库,明年建——挤十万,不影响大局。”
走出礼堂,阳光很好。盐田港的海风,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。
刘南生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那片地——盐田港区西侧,离码头只有五百米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回去,让老徐出图纸。”刘南生说,“盐田冷链,一千五百平,明年年中,开业。”
“明年年中?”赵凯说,“那蛇口——”
“蛇口照常。”刘南生说,“蛇口、盐田,两座库。深圳的海鲜冷链——一半,是我们的。”
“对了。”赵凯说,“刚才王建军说的——他们的蛇口库,明年建成。咱们——”
“咱们不怕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建成的时候,我们的客户,已经签了合同。他们的库再大——没有客户,就是一座大冰箱。”
他转身,上车。阳光透过车窗,照在他的脸上。
“赵凯,回公司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件事,要办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年底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该给这一年,做个总结了。”
回到公司,刘南生刚坐下,电话就响了。
是林若诗打来的,声音有点急:“刘总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市里的文件,出来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就是之前那个风声——'关于加强土地管理若干规定',今天下午,正式印发。”
“印发了?”刘南生说,“内容呢?”
“内容比风声还严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念给你听——一,土地出让,全部实行招拍挂,协议出让,原则上停止;二,竞买保证金,提高到起拍价的三成;三——清查'囤地不开发',拿到地一年内不动工的,无偿收回。”
“一年内不动工,收回?”刘南生说,“那恒达——”
“恒达今年拿了七块地,大部分还没动工。”林若诗说,“按新文件——他们的地,有风险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林若诗说,“新文件从明年一月一日起执行。也就是说——还有一个月,缓冲期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个月——够恒达反应,也够我们布局。”
“我们布局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新文件落地,对我们,是好事。我们拿地,全部招拍挂,光明正大;我们开发,全部动工,不怕清查。恒达囤的地——才是新文件的靶子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,什么都不用做。”刘南生说,“新文件,是明年的事。今年——我们把盐田的库,图纸出了,桩打了。”
“打桩?”
“打桩。”刘南生说,“新文件说,'拿到地一年内不动工'的收回。我们的地——从今天起,就动工。动工了,就谁也收不走了。”
他放下电话,走到窗边,看着夜色里的深圳。
“1994年,要结束了。”他说,“1995年——新规矩,新天下。”
窗外,深圳的灯火,一盏一盏地亮着。
南生实业的第一幕,落幕了。
而第二幕的风暴,正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