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田地块的竞拍,放在港务局的礼堂里。
比蛇口那场大得多。台下坐了十几家企业,前排是盛达地产、华业置业——恒达系的两张脸;中间是南生实业;后排是一些小公司,来看行情的。
刘南生坐在第二排,左边赵凯,右边林若诗。苏小暖坐在后排,手里攥着计算器。台下的吊扇呼呼地转,窗外的海风偶尔灌进来,把桌上的号牌吹得翻了个边。
“恒达来了两家。”赵凯压低声音,“盛达、华业,都报名了。”
“他们想要这块地,用两个马甲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个抬价,一个接盘——老套路了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咱们就一个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个,比两个清楚。”
拍卖师走上台,敲了敲木槌:“盐田港区东侧地块,起拍价两百万,加价幅度十万。现在开始。”
“两百万。”盛达的人举牌。
“两百一十万。”华业的人跟着举。
“两百二十万。”后排一家小公司试着举了一下,又放下。
刘南生没有动。他看了一眼盛达和华业的人——两拨人坐在一起,中间隔了两个空位,但举牌的时候,一左一右,配合默契。刘南生把目光收回来,指尖在号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马甲不怕,怕的是摸不清对方的底——现在,底露出来了。
“两百三十万。”盛达又举。
“两百四十万。”华业跟上。
拍卖厅里,安静下来。起拍两百万,两分钟,抬到两百四十万。其他企业,都在观望。
“两百五十万。”刘南生举起了牌子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过来。盛达的人回头,看了一眼刘南生,然后转回去,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。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嘎吱声。
“两百六十万。”盛达举牌。
“两百七十万。”刘南生又举。
“两百八十万。”华业举牌。
“两百九十万。”刘南生再举。
赵凯在旁边,手心全是汗:“刘总,两百九十万了——我们的预算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刘南生听得见。礼堂里的温度好像高了几分,后排几家小公司的代表,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小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你看他们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盛达和华业的人。两拨人,开始频繁地交头接耳。刚才那种从容的配合,不见了。
“他们乱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以为,我们最多跟到两百五十万。我们跟到两百九十万——他们的预算,也快到顶了。”
“刘总。”林若诗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看华业那个举牌的——他举牌之前,看了一眼盛达那边。”
“嗯?”
“他举牌之前,先看盛达。”林若诗说,“这说明——华业的举牌,不是华业自己决定的,是盛达那边的人,点头他才举的。”
“马甲。”刘南生说,“华业是盛达的马甲——或者,两个都是同一个人的马甲。”
“对。”林若诗说,“他们举牌,是商量好的。谁出价,出多少,都有数。”
“那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的预算,也是共用的。”
“共用。”林若诗说,“一个钱包,两张嘴。如果我们把价格抬到他们的钱包底——他们的两张嘴,就都得闭嘴。”
刘南生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好。那我们,就试他们的钱包底。”她说完又低下头,去看手里的纸。刘南生注意到,她的笔尖在'华业'两个字上,画了个圈。
“三百万!”盛达的人,声音有点发紧,举起了牌子。
拍卖师:“三百万!还有加价的吗?”
刘南生放下牌子。
“不跟了?”赵凯急了,“刘总,三百万——”
“三百万,超过我们的预算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的预算,是两百九十万。超过,放手。”
“那这块地——”
“让给他们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你看——他们花三百万买这块地,等于用两个马甲,跟自己人抬价,抬到三百万。他们赢了,但赢得肉疼。”
“三百万,第一次。”
“三百万,第二次。”
“三百万,第三次——成交!”
木槌落下。盐田地块,归盛达地产。拍卖厅里,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摇头,有人咂嘴——三百万,买一块东侧的地,在行家眼里,贵了。
盛达的人站起来,脸上没什么喜色。他走到刘南生面前,看了他一眼:“刘总,承让。”
“恭喜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百万,盛达大手笔。”
“刘总。”盛达的人说,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“记住我干嘛?”刘南生说,“我就是一个来参拍的。你们赢了,恭喜。”
盛达的人走了。赵凯凑过来:“刘总,他们赢了,怎么脸色那么难看?”
“因为他们花了三百万,买了一块我们估值两百九十万以内的地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用两个马甲,本想低价拿地——结果被我们抬到三百万。他们心里,堵得慌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不是白忙一场?”
“白忙?”刘南生说,“你算算——我们参拍,花了什么?”
“交了二十五万保证金?”
“保证金,退回来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花了一上午,抬高了他们的成本。他们买这块地,多花了至少五十万——那五十万,是从他们资金池里挤出来的。恒达的钱,不是无限的。他们在这块地上多花五十万,在别的地方,就少五十万。让他们多花钱,就是给他们添堵。”
赵凯问那咱们图什么。刘南生说图两样:一,让恒达知道,南生实业不是好惹的——他们装门槛,我们拆门槛;他们想低价拿地,我们抬价。二——盐田,还有第二块地。林若诗查过了,盐田港区下个月还有一块地挂牌,比今天这块小一点,但位置更好,离码头更近。今天这块,是饵——恒达想吃,让他们吃。他们吃了这块,下个月那块,就没那么大的胃口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礼堂。阳光照在盐田港的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
码头上,吊机的影子斜斜地压在水面上。刘南生站了一会儿,看海面上那些进港的船,心里盘算着下个月那块地的牌,该怎么打。盐田港的二期工程已经围起了铁丝网,推土机在远处隆隆地响——这块地旁边,将来就是集装箱堆场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下个月那块地,我们去拿。”刘南生说,“恒达今天花了三百万,下个月,他们的预算就紧了。我们两百九十万的预算,一分没花——下个月,正好用在刀刃上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1994年11月,盐田第一块地:恒达双马甲(盛达/华业)抬价至300万拿下。我方跟至290万后放手——让对手多花50万,自家预算未动。下月盐田第二块地(更近码头):预算290万,志在必得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远处的盐田港。
“恒达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赢了今天,我们赢下个月。”
“下个月——”赵凯说,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他们刚花了三百万,再想花三百万——他们的股东,要心疼了。”
“那我们就——”
“我们就等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下个月,盐田第二块地,见分晓。”
海风从盐田港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。
南生实业和恒达的博弈,第一回合,各有得失。
但真正的胜负,在下个月。
当晚,刘南生回到办公室,许国栋已经等着了。办公室的灯亮着,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烟灰缸里摁着两个烟头。许国栋见他进来,把名单往前推了推。他递过来一份手写的名单——恒达系今年的拿地记录:盛世置业、盛达、华业三家,今年在深圳拿了七块地,总价超过两千万。钱从哪来?贷款。许国栋托银行的朋友查过,恒达系在深圳的银行贷款,今年新增了一千四百万,光利息,一年就是一百多万。现金流自然紧——他们的地,大部分还闲着,没开发,不产生收入,利息就得从别的地方挪,挪来挪去,资金链越绷越紧。
那他们为什么还拼命拿地?许国栋说,赌——赌地价涨。地价涨了,地的抵押价值就高了,银行就愿意给他们贷更多的钱。用新贷款,还旧利息,这就是他们的玩法。
“击鼓传花。”刘南生说,“花传到最后,鼓一停——”
“鼓一停,拿花的人,就得接雷。”许国栋说。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我们稳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们拿地,全部自有资金,没有一分钱贷款。福田南卖了,钱回了笼。冷链在收租,物流园在收租——我们的每一块钱,都是自己的。”
“自己的钱,睡得着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对。”许国栋说,“恒达的钱,是借的——他们睡不着。”
窗外,深圳的灯火一栋楼一栋楼地亮着。刘南生想,这座城市的每栋楼底下,都压着账——有的账算得清,有的账,算不清。
刘南生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夜色里的深圳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你把恒达系的贷款记录、拿地记录,都整理好,存档。”
“存档?”
“存档。”刘南生说,“将来有一天,这些记录,用得上。等他们的鼓停了——我们手里有他们的牌,就知道该接哪张,该躲哪张。”
许国栋应下。刘南生又叮嘱:盐田第二块地的消息,盯着,公告一出,第一时间告诉他。夜已经深了,窗外的深圳,灯火连成一片。许国栋把那沓名单收进抽屉,锁好。
“下个月。”刘南生说,“盐田第二块地,是我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