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想问盐田那块地的事？”
门刚关上，赵科长就开了口。他戴着眼镜，白衬衫袖口卷着，看了一眼林若诗，又看了一眼刘南生：“若诗昨晚给我打了电话，说得很急。说吧，什么事？”
“赵科长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盐田港区东侧地块的出让公告，里面有一条：竞买人须在深圳有'五年以上房地产开发经验'。我想请教——这一条，出自市里的哪份文件？”
赵科长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：“你问得很直接。”
“我不绕弯子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公告是公开的，文件也是公开的。我就想知道——那条'五年经验'，是市里的规矩，还是有人加上去的。”
“小刘。”赵科长说，“你这话，问得有点——扎心。”
“扎心，是因为有人心虚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赵科长，我不是来告状的。我就是想知道——如果市里没有这条规矩，那我们南生实业，能不能参与盐田地块的竞拍？”
赵科长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翻了翻：市里的《土地出让管理办法》，是去年修订的。他翻到其中一页，指着那行字——竞买人资格，只有三条：一，有营业执照；二，有房地产开发资质；三，无不良记录。
“没有'五年经验'？”
“没有。”赵科长说，“市里的文件，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那港务局的公告——”
“港务局的公告，是港务局自己拟的。”赵科长说，“按规矩，公告的条款，不能超出市里文件的范围。'五年经验'这一条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不在市里文件里。”
办公室里，安静了一瞬。
“赵科长。”刘南生说，“那这条'五年经验'——”
“我管不了港务局。”赵科长说，“但我可以把市里的文件，给你一份复印件。你拿着它，去找港务局——问他们，公告里的条件，依据是什么。他们要是说不出来——公告，就得改。”
“他们要是推诿呢？”
“推诿？”赵科长说，“你手里有市里的文件，他们推诿，就是把市里的文件不当回事。港务局再大，大不过市里。”
“赵科长。”刘南生站起来，“谢谢您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赵科长说，“小刘，我多说一句——你这个人，问问题，直接。做事，也直接。但我提醒你：港务局那边，未必是港务局的意思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盐田港区的地，不是港务局一家说了算。”赵科长说，“后面有人。你拿着市里的文件去，他们也许会改公告——但改了公告，不等于他们放弃了。”
“他们放弃不放弃，是他们的事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们把该做的做了——公告改不改，看规矩。”
赵科长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你有这个心气，是好事。文件，我这就给你复印。”
他起身去复印。刘南生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深圳地图，没有说话。窗外，规划国土局的院子里，几棵凤凰木开得正盛，红花开了一树。
“刘总。”林若诗低声说，“赵叔叔肯帮忙，我们这一趟，没白来。”
“没白来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但——文件是文件，路是路。赵科长给了我们'依据'，剩下的路，还得我们自己走。”
赵科长拿着复印件回来，递给刘南生：“拿着。记住——市里的文件，就是你的底气。但底气，是用来讲道理的，不是用来吵架的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赵科长，今天的事，谢谢您。改天，我请您吃饭。”
“饭就不吃了。”赵科长说，“你们年轻人，好好做事，就是最好的谢。”
从规划国土局出来，阳光很好。
刘南生拿着那份文件复印件，站在台阶上，看了一会儿，吩咐赵凯下午去港务局。趁热打铁——公告今天还在公示期，公示期内可以改，过了公示期就晚了。他们去，不吵架：拿着市里的文件，去问港务局'五年经验'这一条依据是什么，有依据就认，没依据，就请他们按照市里的文件修改公告。赵凯问，要是拒不修改呢？刘南生说，那就当着他们的面，把市里的文件和公告一起摆出来，让他们自己看看，公告和文件，差在哪。赵凯说这等于当面打脸，刘南生纠正——不是打脸，是请他们'对照检查'。检查完了，他们自己心里有数，公告改不改，看他们自己。
下午三点，港务局。
刘南生和赵凯，见到了港务局负责土地出让的李科长——就是上次主持拍卖的那个。
“刘总？”李科长看见他们，有些意外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李科长。”刘南生把市里的文件复印件，和盐田地块的公告，一起放在桌上，“我今天来，是想请教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盐田地块的公告里，有一条——竞买人须有'五年以上房地产开发经验'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想请问，这一条，出自市里的哪份文件？”
李科长的表情，变了一下：“这个——是局里研究决定的。”
“研究决定？”刘南生说，“市里的《土地出让管理办法》，去年修订版——竞买人资格，只有三条：营业执照、开发资质、无不良记录。'五年经验'这一条——”
他指了指文件：“不在里面。”
办公室里，气氛一下子僵住了。墙上的挂钟走得格外响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替谁数着时间。
李科长看着那份文件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，这个是局里综合考虑的——盐田港区是重点区域，他们想引进有实力的企业。
“有实力的企业？”刘南生说，“李科长，南生实业，成立两年，开发了福田南六十套住宅，一天售罄。我们的实力，不是挂在公司年龄上的——是写在项目上的。”
“刘总——”
“李科长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今天来，不是来闹的。我就是想问清楚——'五年经验'这条，市里文件没有。那它，是港务局自己定的，还是——有人让港务局定的？”
李科长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“刘总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你这个问题，我答不了。公告的事，我要向局里汇报。”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李科长，您汇报，我等着。但我把话放这儿——盐田这块地，南生实业，要参与竞拍。公告改不改，是港务局的事；参不参与，是我们的权利。”
他站起来：“李科长，打扰了。等您的消息。”
走出港务局，赵凯长出一口气，说刚才手心全是汗。刘南生说，汗是正常的——第一次跟港务局正面打交道，谁不紧张？赵凯问他们会改公告吗，刘南生说不知道，但至少，他们知道了——南生实业，不是好捏的。
他掏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，翻开，写下：
“1994年11月，市规划国土局赵科长确认：'五年经验'不在市里文件。已持文件与港务局李科长对质——李答'向局里汇报'。独立验证原则：不轻信公告，不轻信风声，拿文件说话。规矩面前，人人平等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看着远处的盐田港。
“港务局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等你们的消息。但不管消息是什么——盐田这块地，我盯上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赵凯的传呼机响了。
他低头一看，脸色变了——港务局李科长的留言：公告的事，局里明天上午九点开会研究，建议他们也来，当面说清楚。
“当面说清楚？”刘南生说，“好。那我们明天，就去把话说清楚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盐田港的方向：“他们想开会研究——那就研究。我们拿着市里的文件，明天，港务局的会议室里见。”
晚上，刘南生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，电话响了。
是港务局李科长打来的，声音比下午低了不少：下午的事，他汇报过了，局里的意思是——公告里'五年经验'那一条，确实不在市里文件范围内，明天上午局里开会，正式研究修改公告。刘南生追问了一句，确认？李科长说确认——局领导说了，市里的文件是规矩，港务局不能自己加戏；明天上午九点出修改稿，'五年经验'这一条会删掉，他们可以来提交竞买申请了。
刘南生握着电话，沉默了两秒：“李科长，谢谢您。明天上午，我们准时到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凯从外面进来，看见他站着没动。刘南生说，港务局来电话，公告要改了——'五年经验'，删了。赵凯愣了一下，一拍大腿，问真的？真的，李科长亲口说的，明天上午出修改稿。那咱们——明天去交竞买申请，盐田那块地，正式参拍。
他回到桌前，把笔记本翻开，在“盐田”那一页，添了一行：
“1994年11月，港务局确认：'五年经验'删除，公告修改稿明日发布。盐田地块——正式参拍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抬起头。窗外，夜色里的深圳，灯火通明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，带上所有材料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盐田这块地，我们不仅要参拍——还要，拿下它。”
“拿下？”
“拿下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恒达给我们装门槛，我们拆了门槛。那这块地——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夜色里，盐田港的方向，灯塔的光，一闪一闪。
南生实业的第一场“规矩之战”，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