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主管被抓,是在一个礼拜三的晚上。
冯胖子没有事先通知任何人。他带着两个保安,在罗湖那家茶馆门口,等着钱主管从里面出来。茶馆二楼的灯亮着,路灯把冯胖子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钱主管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那个鼓鼓的信封。看见冯胖子站在门口,他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“冯……冯老板……”
“钱永福。”冯胖子喊了他全名,“我待你,不薄吧?”
“冯老板,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?”冯胖子说,“你偷我保险柜的计划书,卖给盛世置业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没有?”冯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卷录像带,“你自己看看。前天晚上十点,你进我办公室,开我保险柜——监控拍得清清楚楚。”
钱主管的腿,软了。他手里的信封,掉在地上,里面掉出几张百元大钞。
“钱永福。”冯胖子说,“你跟着我五年,我让你当账房主管。你把我的底,卖给别人——你的良心,让狗吃了?”
“冯老板……”钱主管扑通一声跪下,“我鬼迷心窍!盛世置业的人说,只要我把您的底透露给他们,就给我十万块!我——我一时糊涂!”
“一时糊涂?”冯胖子说,“你糊涂了一个月。你每个礼拜三晚上,都来这儿。你拿了人家多少信封?”
“就——就三次。”
“三次。”冯胖子说,“三次,你卖了什么?”
“我——”钱主管说,“我卖了您的租金账目、客户名单——还有,那份计划书。”
“计划书?”冯胖子说,“那你知不知道,那份计划书,是假的?”
钱主管愣住了:“假的?”
“假的。”冯胖子说,“那份计划书,是我故意放保险柜里,让你偷的。华龙商贸、东信物流——那些客户,都是我编的。你卖出去的,是一堆废纸。”
钱主管的嘴,张了张,合不拢。
“你卖了三次,三次都是假货。”冯胖子说,“盛世置业花了钱,买回去一堆废纸——等他们发现的时候,你以为,他们会怎么对你?”
钱主管的脸,由白转青。
“冯老板!”他抓住冯胖子的裤腿,“您救救我!我错了!我赔!我什么都赔!”
“赔?”冯胖子说,“你拿什么赔?你赔得了我五年的信任?”
他蹲下来,看着钱主管:“钱永福,我给你两条路。一,你现在就写一份认罪书,把你跟盛世置业的来往,一五一十写清楚,按手印。然后,你滚出深圳——这辈子,别再让我看见你。”
“二呢?”
“二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你不写,我就把录像带、你的收款记录,一起交到派出所。你吃里扒外,数额不小,够判你几年。”
钱主管瘫在地上,半天,说了一句:“我写……我写认罪书。”
“识相。”冯胖子站起来,“保安,带他回公司,写认罪书。”
钱主管被带走了。冯胖子站在茶馆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心里空了一块。
五年的老兄弟。说翻脸,就翻脸了。
他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抽到一半,他把烟掐了,掏出腰上的传呼机,给刘南生发了一条消息:“办妥了。认罪书,他写。”
刘南生回了一条:“好。明天,我过来看看。”
第二天,物流园,冯胖子的办公室。
钱主管的认罪书,摊在桌上。字迹潦草,但内容详细——他跟盛世置业接触的时间、地点、卖出的信息、收的钱,一五一十。冯胖子给他倒了杯茶,茶是凉的,两个人谁也没顾上喝。
冯胖子把三次交易的账摆在桌上:第一次,卖了租金账目,收了八千;第二次,卖了客户名单,收了一万二;第三次,卖了计划书,收了五万。计划书卖得最贵——因为它顶着“机密”两个字,钱永福以为那是最值钱的东西。刘南生说,结果是最不值钱的,一份假计划卖了五万,盛世置业这笔钱,花得冤枉。冯胖子说冤枉是冤枉,但他也看明白了——对方花五万买一份计划书,说明想动他的物流园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钱永福已经让他打发走了:写了认罪书,按了手印,今天上午坐车回了老家。认罪书他留着——那张纸,是钱永福的把柄,他要是还敢回来,就拿它说话。
物流园的账,冯胖子打算让自己老婆管——她笨是笨点,但不会偷他。她以前在厂里当过出纳,懂一点,大账再找苏小暖帮忙看着。刘南生问他,让自己的人看他的账,不怕?冯胖子说怕什么——这次的事他看明白了:刘南生帮他设局,帮他清理门户,一分钱没拿他的,图什么?
“图我信你。”冯胖子说,“刘总,以前我总觉得,你是靠运气起来的。这次的事,我服了——你靠的不是运气,是脑子。”
“脑子不值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算清楚账,才值钱。”
“对。”冯胖子说,“所以,我的账,交给苏小暖看,我放心。你的账,也让你的人管——咱俩的物流园,本来就是上下游。账目透明,合作才长久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:“冯老板,这是你说过,最明白的一句话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冯胖子说,“吃一堑,长一智。我这五年的老兄弟,都能卖我——我再不学乖,就真傻了。”
两个人握了手。刘南生说他们还会来——花五万买了一份假计划,心里窝着火。但这次,他们不会从冯胖子身上下手了:五万块,买了个教训——冯胖子的底,不好摸。冯胖子哈哈笑了,问那要是从别的地方下手呢?刘南生说他们有他们的招,自己有己方的防——从今天起,物流园、冷链、住宅,是一根绳上的。他们动冯胖子,就是动他。
冯胖子点了点头:“行。刘总,以后有事,你说话。”
“说话?”刘南生说,“有事,喝酒。没事,也喝酒。”
“哈哈!”冯胖子说,“那今天,就喝!”
“今天不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,我要去盐田——看看那边的地。”
冯胖子问他要不要跟着掺一股——蛇口的库太小,盐田港明年要扩大,刘南生想提前去占个位。冯胖子不懂冷链,但他懂物流:冷链是物流的亲戚。他出钱,刘南生出力,赚了分账,赔了算他的。刘南生想了想,说行,等他从盐田回来再谈。冯胖子乐了,说咱俩这是要当亲家了。刘南生纠正他:是合伙人。冯胖子说都一样,都一样!
刘南生走出物流园,阳光很好。
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,写下:“1994年11月,钱永福内鬼落网(认罪书+手印,三次交易共7万,假计划书卖出5万)。冯胖子信我——账目交苏小暖协助,欲入股盐田冷链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上了车。
“盐田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车开到盐田,已经是下午。
盐田港区,比刘南生想象的要大。海边,一排新建的码头,吊机林立。港区后面,是大片空地,荒草和盐碱地交错。
刘南生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走了一圈。他看中了一块地——在港区东侧,地势平坦,离码头近,交通方便。
“这块地不错。”他对赵凯说,“你去查查,是哪个单位的。”
“行。”赵凯说,“我明天去问。”
两个人正要上车,一辆黑色轿车,从对面开过来,也停在了路边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——不是孙涛,但刘南生认识他:盛世置业,王建军。
王建军也看见了刘南生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刘总?这么巧?”
“巧。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也来看地?”
“看看。”王建军说,“听说盐田港要扩大,过来看看行情。”
“行情?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是物业公司的,也对地皮感兴趣?”
“物业公司——”王建军说,“也得吃饭嘛。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。”
“机会到处有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看谁先下手了。”
王建军的笑容,淡了一点:“刘总说得对。那——刘总看中了哪块地?”
“还在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呢?”
“我也还在看。”王建军说,“盐田的地,多的是。不着急。”
两个人隔着一块空地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刘总。”王建军忽然说,“盛世置业那边,让我带句话——蛇口的库,我们建定了。刘总要是愿意,我们还可以谈谈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刘南生说,“你们的收购方案,我看过了。八十万买百分之四十九——这个合作,我不感兴趣。”
“那——”王建军说,“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谈。”
“不用谈。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,你回去告诉孙总——南生冷链,不卖。蛇口,我站住了。盐田——”他看了一眼脚下的地,“我也看上了。”
“盐田?”王建军说,“刘总,盐田的地,不好拿。”
“好不好拿,试过才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王老板,回去告诉孙总——盐田这块地,我们各凭本事。”
王建军看着他,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了起来:“刘总,你这个人——是不是太贪了?蛇口你要,盐田你也要。”
“贪?”刘南生说,“我不贪。蛇口,是我建的;盐田,是我先看的。要说贪——盛世置业,蛇口要建库,盐田要占地,收购要买我的冷链——谁贪?”
王建军被噎住了。他看了刘南生两秒,转身,上了车。
黑色轿车在盐田港的土路上扬起一片灰,开远了。赵凯站在刘南生旁边,说他们也在看盐田。刘南生点头——对方也想在盐田布局。盐田的地多的是,他们看他们的,我们看我们的;但对方的人已经伸到盐田了,动作要快。
他掏出笔记本,在“盐田”那一页,又添了一行:
“盛世置业王建军今日现身盐田港区——他们也在布局盐田。动作要快:三日内锁定地块,五日内提交竞买申请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远处那片空地。海风从盐田港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。
“盐田。”他轻声说,“这一局,看谁先落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