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胖子是晚上八点来的,带着两瓶酒。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,窗外的物流园已经静了大半。
“刘总。”他把酒往桌上一放,一屁股坐下,脸上堆着笑,“好久不见,想你了。”
“冯老板。”刘南生给他倒了杯茶,“这么晚来,有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坐坐?”冯胖子说,“咱们老交情了,喝两杯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有动。冯胖子这个人,无事不登三宝殿。上次他主动来找,是物流园二期要借地;再上次,是想要刘南生的货柜资源。每次来,都带着“生意”。
“冯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茶我倒了,酒你留着。有话直说。”
冯胖子的笑,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收起来:“刘总,我这边——出了点事。”
他压低声音,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:物流园二期的账上,被人动了手脚。他账房那个主管,姓钱的,跟了他五年;上个月他让人去查一笔糊涂账,查来查去,查到了钱主管自己头上——钱主管用他的名义在外头接了一笔单,租他们物流园的库,租金收一半,另一半进了自己的口袋。冯胖子顺着单子一查,那笔单的客户是恒达系的一个公司,钱主管跟那边走得近。他让人盯了半个月,钱主管每个礼拜三晚上,都去罗湖一家茶馆见一个人——那个人,是盛世置业的人。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盛世置业。”刘南生说,“又是他们。”
“刘总。”冯胖子说,“我这个人,你别看平时大大咧咧,但我不傻。钱主管是我的账房,他知道我所有的底——我的货、我的客户、我的资金。他要是在外头,把我的底都卖出去——”
“你的物流园,就被人掏空了。”刘南生替他说完。
“对。”冯胖子一拍大腿,“所以我来找你——你脑子好使,你帮我出个主意。”
“出主意?”刘南生说,“冯老板,你的事,你自己拿主意。我只能帮你分析。”
“分析也行。”冯胖子说,“你说,这个钱主管,我该怎么办?”
“你先告诉我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是想留他,还是想赶他?”
“赶他!”冯胖子说,“吃里扒外的东西,留着过年?”
刘南生没有接话。赶他容易,但钱主管背后是盛世置业——赶了他,他转身就到盛世置业上班,把冯胖子的底带得更全。到时候盛世置业对物流园知根知底,想翻身就难了。
冯胖子愣住了:“那——那我就不赶了?”
“不是不赶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先别急着赶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把你的底卖出去,你就往外放你的'底'——放一些假的,让他以为是真的,卖出去。等他把假底卖完了,盛世置业那边,拿到的全是我们想让他们拿到的。”
“放假的?”冯胖子说,“怎么放?”
“别做假账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是他管的,你做假账,他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——”
刘南生让他做一份假计划:写一份'物流园明年计划书',租金目标写低两成,再编几个不存在的重点客户,写好了,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。
“锁保险柜?”冯胖子说,“那他不就看不到了?”
“他会偷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的保险柜,密码是多少?”
“我生日。”冯胖子说,“大家伙都知道。”
“那他就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明天,故意当着钱主管的面,把那份计划书锁进保险柜,再假装接个电话,说'这份计划书,明年就靠它了'——他听了,晚上就会偷看。”
“偷看?”冯胖子说,“他敢?”
他敢。刘南生说,他连你的账都敢动,一份计划书算什么?他看到那份计划书,以为摸到了你的底——转手,就会卖给盛世置业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置业拿着假计划,以为拿捏住了你,就会按这个假计划出招。等他们的招,打在假计划上——你就知道,他们想干什么了。”
冯胖子想了想,眼睛慢慢亮了:“刘总,你这招——高啊。”
“不高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是最笨的办法——把对手的招,引到假靶子上。你损失不了什么,但能看清对手的牌。”
走廊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由近及远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两人都没说话,等那声音消失了,冯胖子才又开口。
“那钱主管——”
“先留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留着他,就是留着一条跟盛世置业的'线'。他传的每一句话,都是盛世置业的意图。你顺着他的线——就能摸到盛世置业的下一步。”
冯胖子把茶杯转了个圈:“刘总,那我回去,就准备计划书?”
刘南生让他先别急:计划书做得太假,钱主管一眼就能看出来,要做得真——真假掺半,真的地方让他信,假的地方让他传。比如真实租金目标,明年一个月十万,计划书上写八万,差得不多,他信;真实重点客户三十家,计划书写二十八家,把两家最大的换成两个不存在的名字,他看了觉得合理,也就信了。
冯胖子又担心,他要是开口来问呢?刘南生摇头——钱主管自己屁股不干净,真来对质,先露馅的是他自己;所以他只会偷看,不会问。
冯胖子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,然后停下来:“刘总,我这辈子,没服过几个人。但你——我服。”
“服什么?”
“服你算得远。”冯胖子说,“我光想着怎么赶人,你想的是怎么用他。这一个'用'字——差着十万八千里。”
“用他,是暂时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盛世置业出完招,他这颗棋子,就没用了。到时候——你想赶,再赶。”
“行!”冯胖子说,“那我回去准备假账。”
“等等。”刘南生说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你那个钱主管,跟盛世置业接触的证据,留好了。哪天用得上,别手软。”
“留证据?”
“留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吃里扒外,是事实。证据在手,他就算去了盛世置业,也翻不起浪——他的名声,臭了。”
冯胖子点了点头,把酒拎起来:“刘总,这酒,我先拎回去。等这事儿了了,我请你喝好的。”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你的假账,放出去了,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告诉你干嘛?”
“看看盛世置业,什么时候上钩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上钩那天——就是他们露底那天。”
冯胖子走了。办公室里,重新安静下来。窗外,物流园的灯一盏一盏熄了,只有远处港口的吊车还亮着。
赵凯从里屋出来,显然一直在听:“刘总,冯胖子这事——咱们帮得这么深,图什么?”
“图什么?”刘南生说,“图两样东西。”
“哪两样?”
刘南生竖起一根手指:一,冯胖子的物流园,跟我们的物流园,是上下游。他的园子被掏空,我们的货柜业务,跟着受牵连。保住他,就是保住我们自己。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:二——盛世置业的手,已经伸到冯胖子的账房了。今天是他,明天可能就是我们的账房、我们的工地。借着冯胖子这根线,摸清盛世置业的手段——比我们自己撞上,强一百倍。
赵凯想了想:“那咱们自己的账房——”
“苏小暖。”刘南生说,“她是我从深大带出来的,家底干净。但——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你明天去趟银行,把公司的对公账户,加一道复核——大额支出,除了苏小暖的签字,还要我的章。”
“两道章?”
“两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冯胖子的教训——账房一个人说了算,就是最大的风险。我们南生实业,从今天起,大额资金,双人复核。”
“行。”赵凯说,“我明天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置业喂熟了冯胖子的账房,说不定也喂过别人。你回去查查——我们物流园、冷链、工地上,有没有人,最近跟盛世置业的人走得近。”
“查我们自己人?”
“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不是不信任他们——是盛世置业的手段,防不胜防。查一遍,干净了,大家都安心。”
赵凯点了点头:“我明天就查。”
刘南生坐在桌前,没有动。他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1994年10月,冯胖子账房主管钱某吃里扒外,向盛世置业售卖冯的底细。对策:假计划书诱饵,真假掺半,引蛇出洞。自家防线:对公账户双人复核,内部排查内鬼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。
“盛世置业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的手,伸得够长——伸到冯胖子的账房里了。”
“那我就在你们的路上,放一个假靶子。”
他没有去睡。拿起电话,又拨给冯胖子,把计划书的事从头交代了一遍:连夜做,明天一早就锁进保险柜,数字真假掺半;钱主管那边,继续盯,盯住了,别惊动。
放下电话,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,在月底那几天画了一个圈。盛世置业拿到假计划,会急着出招——最多一个月,他们就会拿着那份假计划,来敲冯胖子的门。到时候,鱼就该咬钩了。
夜色里,深圳的灯火,远远近近地亮着。
内鬼的线,终于浮出水面了。假靶子,也立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