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盛世置业的库，今天动工。”
赵凯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，刘南生正在物流园二期的工地上。他放下手里的卷尺，站直了：“这么快？”
赵凯说，他们说动工就动工——早上八点，挖机就进场了，鞭炮都放了。港务局的李科长去了，蛇口街道办的人也去了，孙涛亲自剪的彩。还拉了横幅：'盛世冷链，蛇口新地标'。
“新地标。”刘南生笑了笑，“三亩地，一座库，就是新地标了？”
“刘总——”赵凯说，“他们动工了，我们的生意——”
“我们的生意，照做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们动工，我们开业。他们建库，我们招商。井水不犯河水——除非，他们先犯。”
“他们要是犯呢？”
“犯了，就接着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走吧，去看看。”
下午，刘南生开车到了蛇口。
盛世置业的工地，就在他们库房东侧那块空地上。三亩地，围挡已经立起来了，围挡上印着“盛世冷链”四个大字。工地里面，一台挖机正在挖土，几个工人来回走动。黄土被翻开，露出底下潮湿的沙层，空气里飘着柴油和泥土的味道。
刘南生把车停在路边，没有下车，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。赵凯在旁边低声说：规划是三千平——比我们八百平，大三倍多；投资估摸着三百万往上，光设备就是大头，他们定的进口压缩机，一台二十多万。进口的东西，配件要从国外调，维修慢。
“慢，就好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们三千平，进口设备，三百万投资——那我们呢？我们八百平，国产设备，九十万投资。”
“我们便宜。”
“不止便宜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们九月一号开业，他们最快明年年中。这大半年，蛇口的货，都是我们的。他们的库建好了——面对的，是一座半空的库。”
“半空？”
刘南生说，冷链这行，客户认的不是库大不大，是稳不稳。我们八百平，温度稳，服务好，客户不走；他们三千平，空着大半——设备天天转，电费天天烧，亏损天天涨。
“那他们——为什么要建？”
“为了赌气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们开业那天，孙涛来看了。他咽不下这口气——他要把库建在我们旁边，压我们一头。但他的气，是他们的成本；我们的账，是我们的底气。气，会消；账，会算。等他的气消了，账摆在那里——他就知道，这口气，值不值了。”
他发动车子：“走，回公司。”
“不看看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们挖他们的，我们干我们的。回去，把冷链的服务升级一下——客户早上送货，我们提前开门；晚上收工，我们值班到九点。”
“升级服务？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们建库，我们建口碑。库，是死的；口碑，是活的。”
回公司的路上，天已经擦黑。蛇口港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货柜码在暮色里，像一座座沉默的铁山。刘南生把车开得不快，脑子里过的是刚才工地上那台挖机的节奏——一下，一下，挖的是他的地皮，也是他接下来的日子。
回到公司，刘南生把苏小暖叫来，问冷链的客户最近有没有被盛世置业挖的。苏小暖翻开本子说，有——老郑，就是签了十吨的那个，上周跟她说，盛世置业的人找过他，说他们的库三千平，温度更稳，收费还能便宜两成。老郑当时回了一句：你们的库还没建好，我的货今晚就要进库，你们什么时候能让我冻货，我什么时候考虑。然后他今晚，又把货送来了。老周、老李也都说过，盛世置业找过他们，但都没走——原因一样：我们的库，能用。
“能用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这句话，比'三千平'值钱。”
“但——”苏小暖合上本子，犹豫了一下，“刘总，我说句实话——光靠'能用'，撑不了太久。盛世置业天天在蛇口转，天天找人喝茶，总有扛不住的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要做两件事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一，把服务做细——客户进库，帮忙搬货；客户忘带钥匙，我们备着；客户夜里要货，我们值班。”
“二呢？”
“二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把价格，降到一百一。”
“降价？”苏小暖皱起眉头，“我们现在一百二一吨，降十块，一个月少收四千多。盛世置业说要便宜两成，那是九十六——我们降到一百一，比他们还是贵十四块。”
“贵十四块，但我们的库，现在就能用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们的库，明年才能用。十四块，买'现在就能冻货'——客户算得清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的库建好了，也降到一百一呢？”
刘南生说，他们降到一百一，就是亏本卖。三千平的库，进口设备，一个月电费加折旧，成本摊下来，一百一保不住本——他们亏得起一个月，亏不起一年。
“万一他们就是有钱呢？”苏小暖说，“盛世置业背后是恒达——”
恒达的钱，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刘南生让她算一笔账：他们三百万的投资，要是年年亏，恒达的股东，能忍几年？
苏小暖低头，按了按计算器，然后抬起头：“这么算——他们撑不过两年。”
“两年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两年，我们八百平的库，早就赚回本了。他们三千平的库，还在亏。那时候——谁赢？”
“……你赢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不是我赢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是活得久的赢。苏小暖，你记住——价格战，我们打得起，他们打不起。因为我们没有贷款，他们有。九十万建库，全是自有资金；他们的三百万，我让人查了，两百万是银行贷款。贷款，是要还利息的。他们的库，一天不开业，一天在烧利息。”
苏小暖看着他，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行。降到一百一，我明天就通知客户。但——我想加一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长期合同。”苏小暖说，“签三个月以上的客户，价格再优惠百分之五，九十九。签一年的，九十五。”
“长期合同？”刘南生说，“你怕他们临时倒戈？”
“对。”苏小暖说，“降到一百一，是稳短期；签长期合同，是锁长期。客户的货，进了我们的库，签了合同——盛世置业再挖，就是违约。”
刘南生看了她一眼，眼里露出一点意外：“苏小暖，你长大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苏小暖说，“算清楚账，再说话。”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，“长期合同，你来拟。三个月、半年、一年，三档。明天，先跟老周、老郑这些老客户签。”
“那老郑——”
“老郑今晚送货来，我亲自跟他说。”刘南生说，“顺便谢谢他今天的仗义。”
晚上九点，老郑的货车，准时到了冷库。
刘南生站在库房门口，帮着工人一起卸货。白雾从库门里涌出来，在灯光下打着旋。老郑从驾驶室跳下来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：“刘总？你怎么亲自搬货？”
“卸货的人手不够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搭把手。”
“你一个老板——”
“老板也是人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老郑，今天的事，苏小暖跟我说了。谢谢你没走。”
“谢啥。”老郑说，“你们的库能用，我干嘛要走？盛世置业那个，连个影都没有，让我把货送哪儿去？送图纸上？”
“老郑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从明天起，我们的价格，降到一百一。你要是签一年合同，九十五。”
“九十五？”老郑愣了一下，“那你们不是少赚了？”
“少赚一点，换客户稳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老郑，我跟你交个底——盛世置业的库，明年才能建好。这一年，蛇口的货，都在我们这儿。等他们建好了——咱们的合同，已经续上了。”
老郑想了想，伸出手：“行。签一年。九十五，我老郑的货，放你们库里，放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货进了这个库，就是进了保险柜。”
两个人握了手。老郑的车开走的时候，刘南生站在库房门口，看着那台车消失在夜色里。库门里漏出的白光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头看了看手掌——刚才搬货时蹭的白灰还没拍干净，他搓了搓，没急着进屋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，你去趟港务局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问问李科长，盛世冷链的消防验收，什么时候能过。”
“消防？”赵凯说，“他们才动工——”
“动工之前，他们的变压器申请就被驳回过一次，缺消防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现在动工了，消防这一关，他们早晚要过。我们不用做什么——就是'关心'一下，问问进度。让他们知道，我们记着。他们挖我们的客户，我们记他们的账。账，总有算的一天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库房。冷气扑面而来，白茫茫的。
“盛世置业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们挖吧。客户，我锁住了。账，我记下了。等你们的库建好——蛇口，已经不是你们想进就进的地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