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田南农贸市场斜对面,新落成的两栋五层楼,楼下排起了长队。
队伍从售楼处门口,一直排到农贸市场边上,拐了个弯。排队的什么人都有——穿西装的,穿工装的,抱着孩子的妇女,还有几个拎着菜篮的大爷大妈。空气里飘着早点摊的油条味儿,有人蹲在路边啃馒头,有人踮着脚,往售楼处门口张望。
苏小暖站在售楼处门口,看着这条长队,有点发懵:“刘总,这——这才八点,怎么这么多人?”
“消息传开了。”刘南生站在她旁边,“福田南五层带电梯的房子,在福田南是头一份。昨天贴出'开始登记'的告示,今天人就来了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卖吗?”
“卖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不是谁想买都能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刘南生指了一下队伍中间——一个穿花衬衫、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,农贸市场旁边开建材店的。那人昨天下午来找过他,想买四套,全款,让他“通融通融”,给留四套。四套,每套加两万转出去,转手就是八万。这种“通融”,不能开。
“那——他排着队呢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排着,也买不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登记,一人限购一套。全款,先到先得。但——每套都要验身份证,登记真实姓名。倒手的,一个人名下挂四套——当场拆穿。”
“怎么拆?”
“身份证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说他一个人买四套,身份证就一张。我说,那你叫你家三个人来。他叫不来——他老婆孩子,都在老家。”
苏小暖点了点头:“懂了。限购,验身份,防倒手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房子是给人住的,不是给人炒的。福田南这两栋楼,六十套,卖给真正需要住的人。”
八点半,售楼处开门。
队伍缓缓移动。第一个进门的,是一对年轻夫妻,男的是农贸市场卖猪肉的,女的抱着个孩子。
“同志,这房子——怎么卖?”男的有点紧张,搓着手。
“两居室,六十平,每平一千二。”苏小暖说,“一套,七万二。”
“七万二?”男的说,“这么贵?”
“不贵。”苏小暖说,“福田南的老房子,一平八百。咱们这个,带电梯,新楼,一平一千二——贵四百,但住着舒服。你想想,孩子大了,要上学,这楼离小学,走路五分钟。”
“五分钟?”男的说,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苏小暖说,“你出门左转,走到头,就是福田小学。”
男的看了看老婆。老婆咬了咬牙:“买。七万二,我们凑凑,能凑出来。”
“行。”苏小暖说,“全款还是按揭?”
“按揭?”男的说,“还能按揭?”
“能。”苏小暖说,“首付三成,两万一。剩下的,分十年,每月还五百多。”
“每月五百多……”男的算了算,“我们两口子,一个月能挣一千二。还五百多,剩六百多,够花。”
“够花。”苏小暖说,“那就签合同。”
夫妻俩签了合同,交了定金。女的出门的时候,眼圈红红的,抱着孩子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栋楼:“咱们,有房子了。”
队伍继续移动。一上午,签出去四十三套。
太阳爬到头顶,售楼处里人来人往,苏小暖的嗓子有些哑了,还是耐心地一遍遍讲楼层、讲朝向、讲首付。刘南生站在门边,偶尔替她接一句,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,看那些交了定金的家庭,揣着合同走出门去。
中午,刘南生让苏小暖关了门,吃午饭。
“四十三套。”苏小暖扒着饭,眼睛发亮,“一天,四十三套。剩下的十七套——”
“下午继续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下午,有个人,要处理。”
“谁?”
“花衬衫。”刘南生说,“建材店那个。”
下午两点,售楼处重新开门。
花衬衫果然来了。他挤到最前面,掏出一沓钱,拍在桌上:“全款,四套!”
“先生。”苏小暖说,“一人限购一套。”
“一套?”花衬衫瞪眼,“我买四套怎么了?我钱多,碍着谁了?”
“碍着规矩了。”刘南生走过来,“这位老板,您一个人,买四套,住得过来吗?”
“我——”花衬衫说,“我投资不行啊?”
“投资?”刘南生说,“那您应该去炒股。房子,是给人住的。福田南这两栋楼,六十套,卖给住的人。您要是真想买——一套,欢迎。四套,不行。”
花衬衫的脸色,变了:“刘总,你这话——我做生意的,买你四套房,给你送钱,你不要?”
“不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您的钱,我赚不起。四套房,您转手一卖,一套赚两万——那两万,是从真正想住房子的老百姓身上刮的。这钱,烫手。”
“你——”花衬衫气得脸通红,“行,你有种!我还不买了!”
他把钱一把抓起来,气冲冲地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,狠狠瞪了刘南生一眼。
门口排队的人,看着这一幕,交头接耳。有人认出花衬衫,低声说了句'建材店那个老板',人群里便响起几声压低的笑。
苏小暖看着他的背影,有点担心:“刘总,他会不会——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刘南生说,“他要是找人来闹,我们就报警。房子卖得正,规矩立得正,谁来都不怕。”
“那要是——盛世置业的人,也来买呢?”
刘南生顿了顿:“他们也一样。一人一套,全款,验身份。谁来,都一样。”
下午五点,售楼处关门。
六十套,全部签完。苏小暖把合同摞在桌上,厚厚的,一沓:“刘总,六十套,一天,全签完了。”
“全签完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资金呢?”
苏小暖翻着账本报数:全款的十八套,收了一百二十九万六;按揭的四十二套,首付收了八十八万二。合计两百一十七万八。刨去地价、建安、税费,净赚大约九十万。
“九十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加上冷链的仓储费、物流园的租金——南生实业的账上,第一次,这么宽裕。”
“刘总。”赵凯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,“今天登记的人里,有个名字,值得注意。”
赵凯把登记本递过来:姓马,叫马建国,身份证号是宝安的——但他留的联系电话,赵凯托人查了一下,是盛世置业办公室的号码。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马建国。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置业的人,来买我们的房?”
“可能是来摸底的。”赵凯说,“看我们的销售情况、定价策略、客户构成。”
“他买了吗?”
“买了。”赵凯说,“全款,一套,七万二,排在下午。”
“买了?”刘南生说,“那就让他买。”
“让他买?”苏小暖说,“他是来摸底的——”
“摸底的人,买了一套房,说明两件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,盛世置业想知道我们的房子好不好卖;二,他们自己也觉得,福田南的房子,值这个价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他买,我们卖。”刘南生说,“卖给他一套,让他回去交差。他回去说'南生实业六十套一天卖完'——这句话,比我们自己去宣传,管用一百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对手替我们说的话,才有人信。”
赵凯想了想,笑了:“懂了。他的摸底报告,就是我们的广告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有一点——他那套房,付款方式,写清楚:全款,一手交钱,一手签合同。别给他留任何按揭口子。”
赵凯问为什么,刘南生说按揭要查收入——盛世置业的员工,收入证明好开,但房子是不是他自住,查得出来。全款,省得后面扯皮。赵凯应声记下。
刘南生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两栋楼。盛世置业开始关注他们的房子了——说明对方的注意力,从冷链,转到了住宅。这是好事:对方的精力是有限的,盯着冷链就顾不上住宅,盯着住宅就顾不上冷链。他们两条线,对方一条线——他们追,他们跑,看谁先累。
他转身,看着苏小暖:“明天,把售罄的牌子挂出去。再写一块——'感谢福田南,六十户新邻居'。”
“写这个干嘛?”
“让全福田南的人知道——南生实业,卖的是住人的房子。”刘南生说,“也让那些想倒手的、想插队的、想看笑话的——都看看,规矩,立起来了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1994年9月,福田南六十套住宅,一日售罄。全款+按揭,回笼217.8万,净利约90万。拒建材店老板倒手四套——规矩立住。盛世置业马建国混入购房——已识破,将计就计,让其带回'售罄'情报。南生实业,第一次'卖房子',卖成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了看天。
1994年,南生实业的第一栋楼,卖出去了。
而第二栋、第三栋——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