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总,出事了。”
老徐的声音,从电话里传出来,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:“福田南封顶了——但封顶前,我查了一下钢材。我们进的那批钢筋,有几捆,被人换了。”
“换了?”刘南生握着电话的手,紧了一下,“换成了什么?”
“换成细一号的。”老徐说,“我们订的是十六厘的,那几捆,是十四厘的。要不是我一根一根抽着验,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老徐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换的——昨天下午材料进场的时候他还验过,今天早上就发现了,肯定是昨晚换的。刘南生问工地晚上有没有人,老徐说有值夜的,可值夜的老王说,昨晚三点多打了个盹。就那一个盹——
“一个盹,几捆钢筋,换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是有人——专门等这个盹。”
他放下电话,站在办公室里,没有动。
福田南封顶,是他今年最重要的一件事。而封顶之前,有人换了钢筋——细一号的钢筋,用在楼体里,楼就是“病楼”。病楼,塌不塌看运气。但卖出去,就是害人。
“赵凯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赵凯从外面进来,“怎么了?”
刘南生把事情说了:福田南的钢筋,昨晚被人换成细一号的。他要赵凯去工地,把那几捆钢筋全部封存,一根都别用,然后查老王那个盹。赵凯说老王跟了老徐五年,不会干这事。刘南生也说老王不会——但老王打盹的时候,谁进过工地,谁动过材料,要查。工地门口没装监控,隔壁农贸市场有个夜市的摊子,凌晨收摊的时候能看见工地门口——去问问那个摊主,昨晚三点多,有没有人进过工地。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钢筋的事,先别声张。老徐那边,让他把好钢筋先顶上,封顶照常。别让对手知道——我们发现了。”
“不声张?”
“不声张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换钢筋,是想让我们的楼出问题。我们发现了,把钢筋换回来——他们的招,就落空了。但我们要是声张,他们就知道落空了,会换下一招。不声张——他们以为得手了,就会放松。放松了,破绽就多了。”
赵凯点了点头:“懂了。将计就计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去吧。”
赵凯走了。刘南生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。
福田南的楼,在远处的天空下,立着。五层,两栋,他今年最重要的工程。
“盛世置业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换我的钢筋——那我就等着看,你们下一招,是什么。”
下午,赵凯回来了,带着消息。
农贸市场的摊主记得很清楚:昨晚三点二十左右,一辆小货车停在工地门口,车上下来两个人,抬了几捆东西进去,四十分钟后,空车走了。车牌没看清,但车斗上印着一行字——“宝安物资回收”。
物资回收?刘南生想了想。换钢筋的,用的是一辆物资回收公司的车。他让赵凯先别急着查——查了就打草惊蛇。先把钢筋换回来,把楼封了。等楼封了,对方以为钢筋已经用进去了,那时候再查,他们就没有防备了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福田南的方向:“他们想让我们盖一栋'病楼'。那我们就让他们以为——我们盖了一栋'病楼'。等楼卖出去,住满了人,安然无恙——他们的'病楼'计,就成了一场笑话。”
“那他们会不会——”
“会不会再换?”刘南生说,“会。但楼封了顶,钢筋就看不见了。他们再换,也换不进去了。我们的楼,是好的;他们的计,是空的。”
他转过身:“赵凯,让老徐把钢筋全换了,封顶照常。明天,福田南封顶——照常放鞭炮,照常挂红绸。让盛世置业以为,我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——要不要请孙涛来剪彩?”
“请。”刘南生说,“请他来看。看他自己的计,怎么落空。”
第二天,福田南,封顶。
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硝烟味在空气里散开,红纸屑落了一地。红绸挂起来,两栋五层的楼,立在阳光下,主体结构完整。工人们站在楼下,仰着头看那两栋楼,脸上带着笑。
孙涛果然来了。他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两栋楼,脸上带着笑。但刘南生注意到——他的目光,在那几捆新钢筋上,停了一下。
“孙总。”刘南生走过去,“您来了。今天封顶,您给说两句?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孙涛说,“我就是路过,看看。刘总,恭喜——楼,封得挺快。”
“快。”刘南生说,“两个多月,从荒地到封顶。孙总,您的库——什么时候动工?”
“下个月。”孙涛说。
“下个月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我等着给您送花篮。”
“谢谢。”孙涛说,“刘总,我走了。您忙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几捆新钢筋。
刘南生站在楼下,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动。鞭炮的烟还没散尽,他站在烟里,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桩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钢筋的事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记下来。宝安物资回收,小货车,凌晨三点二十。这笔账,先记着。”
“记着?”
“记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他们的库建好那天,这笔账——一起算。”
他抬头,看着那两栋封顶的楼。五层,两栋,六十套。在1994年的阳光下,崭新,结实,稳稳地立着。
“楼是好的。”他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当晚,苏小暖把福田南的租金测算摊在桌上,铅笔在纸面上点着,一笔一笔地报:六十套两居室,每套六十平,按周边两成溢价,月租四百八——全租出去,一个月两万八千八,一年三十四万五。冷链这个月的仓储费七万二,物流园一个月十八万。三块加起来,一个月二十八万,一年三百三十多万。刨去开销,一年能存下大约八十万。她报完,抬眼看他,等他拿主意。
“八十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够我们明年,再拿一块地。”
“拿地?”苏小暖说,“我们今年已经三块了——”
“三块,是今年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年,深圳的招拍挂,会有更多好地。我们账上有钱,心里有底——好地来了,才接得住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夜色里,福田南的两栋楼,亮着零星几盏灯——那是值夜工人的灯。
“苏小暖。”他说,“你记一下——明年,我们的目标,是两块新地。一块在福田,一块在南山。”
苏小暖问起南山的规划,他说南山的规划明年会出。今年先把福田南的房子租出去,把冷链跑稳,明年再拿新地。苏小暖应声,在笔记本上记下。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钢筋的事,先烂在肚子里。别让任何人知道,我们发现过。”
“烂在肚子里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对手以为得手了,就会继续用'阴招'。阴招用多了——总有一天,会露在明处。那时候,账一起算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1994年9月,福田南封顶。封顶前夜,钢筋被换(宝安物资回收货车,凌晨3:20)。已全部换回,封顶无恙。孙涛亲临观礼,目光停留于新钢筋——他以为得手了。账:已记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远处。盛世置业的库,下个月动工。
他正要把灯关掉,赵凯推门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张纸条:“刘总,查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宝安物资回收的老板——”赵凯把纸条递过来,“他老婆,是王建军的表姐。”
刘南生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福田南那两栋楼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王建军——表姐的物资回收——换钢筋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线,连上了。”
“连上了。”赵凯说,“从假环保,到假国土,到换钢筋——都是王建军这条线。”
“王建军是线头。”刘南生说,“线头的另一头,是盛世置业。现在——线头,线,线团,都在我们手里了。”
他拉开抽屉,把那张纸条,放进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里,夹好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这条线,先不动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的库,下个月动工。等他们动工了——我们有的是时间,跟他们算这笔账。”
“行。”赵凯说。
“睡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,还有明天的仗。”
他关上灯。夜色里,福田南的两栋楼,立在深圳的夜空下,崭新,结实。
1994年,南生实业的三块版图——冷链,住宅,储备地——全部落定。
而盛世置业的那根针,也终于,从暗处,露到了明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