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业前一夜,刘南生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蛇口冷库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,上面写着开业当天的时间表:早上八点,放鞭炮;八点半,剪彩;九点,第一批货进库。冷库里压缩机的声音闷闷地响着,像某种心跳。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,纸角被他捏得起了毛。
赵凯推门进来,一样一样地报:鞭炮、红绸、剪彩的剪刀都齐了;老徐那边也带了口信,第一批货——老周的带鱼,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;电力也通了,变压器下午刚装好,师傅一直忙到天黑,现在库里温度稳在零下十八度,老徐刚测过,稳稳的。
刘南生点了点头,又问明天开业是不是就万无一失了,赵凯答得干脆。他却没有接话,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夜色里的库房。库房的灯亮着,白花花的光,照在水泥地上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,“明天开业,盛世置业那边——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没有。”赵凯说,“我让人盯了一天,他们那边,安安静静的。”
“安静?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安静,我不踏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开业,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不想看到,就会想办法——要么阻止,要么搅局。他们现在安静,要么是认了,要么——是在憋大招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刘南生把明天能想到的意外,从头过了一遍:电——有了;人——都通知了;鞭炮——买了;剪彩——安排了。赵凯想了想,补了一句,还有第一批货。刘南生说,老周的带鱼九点到,老周这个人实在、靠谱,货不会出问题。
“那——”
“还有一种可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不来我们这儿搅局——他们去老周那儿搅局。”
“老周?”赵凯说,“他们认识老周?”
“蛇口码头的批发商,谁不认识谁?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要是跟老周说'南生冷链要黄了,别把货送过去'——老周的带鱼,明天九点,可能就不来了。”
赵凯的脸色,变了一下:“那——”
“所以,我明天一早,亲自去码头接老周。”刘南生说,“货不上车,我不走。”
“你亲自去?”
“亲自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开业第一天,不能出任何岔子。他们想搅局,我就守在局里。”
第二天早上六点,天还没亮透,刘南生就到了蛇口码头。
码头上,灯火通明。老周的货车,已经停在码头边,工人们正在往车上搬带鱼。一箱一箱的带鱼,码得整整齐齐,盖着冰。
“刘总?”老周看见他,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接货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开业,第一批货,我亲自接。”
“你亲自接?”老周笑了,“刘总,你这是——不放心我老周?”
“不是不放心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不放心别人。”
“别人?”老周说,“谁?”
“盛世置业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不想我们开业。我怕他们来找你,跟你说些有的没的。”
老周的笑容,收了起来:“刘总,你说实话——那个盛世置业,是不是真在打蛇口冷链的主意?”
“是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想在我们旁边建库,还想卡我们的设备、卡我们的电。昨天,还差点把变压器给卡了。”
“卡电?”老周说,“这帮人,这么不地道?”
“不地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我才来接货。老周,你信我——南生冷链,九月一号开业,雷打不动。你的带鱼,进了我的库,冻得结结实实,比哪儿的库都稳。”
老周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刘总,其实——昨晚,盛世置业的人,真来找过我了。”
刘南生的心,沉了一下: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他们跟我说——'南生冷链,明天开不了业。你的带鱼,别往那儿送,送到我们这儿来,我们给你免三个月租金。'”
“免三个月租金?”刘南生说,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老周说,“我老周在蛇口跑了一辈子海鲜,什么没见过?他们连库都没有,让我把带鱼送到哪儿去?送给他们的大饼里去?”
“老周——”
“刘总,你听我说完。”老周说,“他们还说——'南生冷链的老板,是个骗子,卷钱跑路是早晚的事。'”
“你信吗?”
“我信你个鬼。”老周说,“我昨天下午,亲眼看了你的库。设备是真的,温度是真的,你这个人——也是真的。他们连库都没有,就想撬我的货?”
“老周。”刘南生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”老周说,“我是跟你签了合同的。合同白纸黑字,写着九月一号开业,开业不了退三倍定金。你要真开不了业,我还赚三倍定金呢——但他们那套,我不吃。”
他拍了拍刘南生的肩:“刘总,你放心。货,九点准时到。谁来撬,都撬不走。”
刘南生站在码头上,看着老周的货车,一箱一箱地装满了带鱼。晨光里,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。
“老周。”他说,“今天开业,你来做剪彩嘉宾。”
“我?”老周说,“我一个大老粗,剪什么彩?”
“你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是南生冷链的第一个客户。第一个客户剪彩——吉利。”
老周想了想,笑了:“行。那我这大老粗,就剪一回彩。”
上午九点,蛇口冷库门口。
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。红绸子挂起来,剪彩的剪刀,递到老周手里。老周咧着嘴,咔嚓一声,剪断了红绸。
“南生冷链,开业!”
掌声里,老周的货车,开进库房。一箱一箱的带鱼,搬进零下十八度的冷库里。
鞭炮的烟还没散,一辆黑色轿车,从马路对面开了过来,停在库房门口。
车门打开,孙涛下了车。
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那块“南生冷链”的招牌,笑了笑:“刘总,恭喜开业。”
刘南生走上前:“孙总,稀客。”
“稀客谈不上。”孙涛说,“邻居嘛,开业了,来看看。”
“孙总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孙涛说,“库是好库,设备是好设备,客户——”他看了一眼正在卸货的工人,“也是好客户。刘总,你这一步,走得漂亮。”
“孙总过奖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孙涛忽然压低声音,“刘总,我送你一句话:蛇口这个地方,风大。浪也大。今天开业,是好事。但能不能站稳——看后面。”
“孙总放心。”刘南生说,“风大,我站得稳。浪大,我游得动。”
孙涛看着他,目光微微闪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。那祝刘总——生意兴隆。”
他转身上车。车开走之前,他摇下车窗,又说了一句:“刘总,下个月,我的库也要动工了。到时候,欢迎你来剪彩。”
“一定。”刘南生说,“孙总开业,我送花篮。”
黑色轿车开走了,卷起的尘土在鞭炮的烟里浮了一会儿,才慢慢落下去。赵凯走过来,脸色不好看:“他这是——来示威的?”
“不是示威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来告诉我们:蛇口,他不会放手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我们该干嘛干嘛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动工他的,我们开业我们的。他库没建好,货进不了他的库——蛇口的货,就在我们这儿。”
他转身,看着库房里正在卸货的工人:“赵凯,把孙涛今天说的话,记下来。'蛇口风大浪大'——这句,以后用得着。”
“记这个干嘛?”
“记仇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说的话,每一句,都是他的棋。我们记下来,就是他的棋谱。棋谱在手里——他下一步走哪儿,我们心里就有数。”
赵凯点了点头,掏出本子,记了下来。
刘南生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那些带鱼,一箱一箱地消失在冷气里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盛世置业的人,今天来了吗?”
赵凯说,来了,孙涛亲自来的,说了一通话,看见货一箱一箱地进库,就走了。
刘南生看着库房里的冷气,白茫茫的,像一层雾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他说,“蛇口的冷链,是我们的了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1994年9月1号,南生冷链开业。十家客户,第一批货:老周的带鱼。孙涛亲临,言'蛇口风大浪大',并称下月动工建库。蛇口冷链——落袋。对手棋谱:开始记录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听着库房里压缩机平稳的轰鸣声。
1994年,南生实业的第三块版图,在今天,正式拼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