制冷机房里的温度计，正一格一格地往下掉。
零下五度。零下十度。零下十五度。
“零下十五了。”老徐盯着温度计，声音有点抖，“再过一个小时，能到零下十八。”
“零下十八。”刘南生站在他旁边，看着温度计，“海鲜冻品的标准线。”
“对。”老徐说，“到了零下十八，就能冻货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制冷机房里，听着压缩机的轰鸣声。这声音，在凌晨四点的蛇口，像是某种心跳——是南生冷链的心跳。新机油的味儿混在冷气里，管道上的凝霜在灯下泛着白，温度计的红色液柱，还在往下走。老徐搓了搓手，呵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。凌晨四点的库房里，除了机器的轰鸣，就是两个人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老徐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这库，成了。”
“成了。”老徐说，“设备没毛病，温度拉得下来。就等变压器装好，白天也能开机。”
“变压器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赵凯那边，有消息吗？”
“他昨天把申请递了。”老徐说，“说电力公司的同志，看到'九月一号开业'，态度就变了。说会尽快安排。”
“态度变了？”刘南生说，“那就好。”
“好什么呀。”老徐说，“他们说'尽快'，没说'哪天'。这'尽快'两个字，能拖一个月。”
“拖不了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们的申请，递到明处了。他们要是拖——我们就把申请往市里递。市里领导，总有人在乎蛇口冷链开不开业。”
他正说着，库房门口，传来一阵脚步声。赵凯推门进来，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，喘着气说：电力公司来电话了——变压器，后天来装。蛇口片区正好有一台富余的变压器，原计划下个月调给别的项目，先调给他们了。
老徐半信半疑：前天还说配额被占了，今天就有富余的？赵凯自己也奇怪，但电力公司的同志说，申请大变压器的那个项目手续不全，被驳回了，配额空出来，才轮到他们。手续不全？刘南生追问，那个项目是盛世置业名下的？赵凯点头——就是他们，听说缺了消防验收。
缺消防验收？刘南生皱起眉。盛世置业申请变压器，连消防验收都没过——那他们，到底要建什么？
三个人站在制冷机房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压缩机的声音，填满了这阵安静。
“等等。”刘南生忽然说，“盛世置业的项目，缺消防验收——他们申请的是变压器，又不是消防许可，为什么要消防验收？”
“对呀。”赵凯说，“变压器跟消防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有关系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变压器装在建筑里，要过消防。他们缺消防验收，说明——他们要装变压器的那个建筑，还没过消防。”
“没过消防的建筑——”
“要么是还没建好，要么是——”刘南生顿了顿，“建好了，但消防不合格。”
“不合格？”赵凯说，“那他们怎么装变压器？”
“装不了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所以他们才被驳回。而他们的项目被驳回——我们的申请，就排上来了。”
“那这——不是巧合？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是他们自己的手续有问题。他们想卡我们的电，结果自己的手续先出了问题。这叫什么？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叫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自己绊倒自己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：“记住，我们不用盼着对手出错。对手自己出错的时候——我们接着，就行。”
赵凯问起对方的冷库，刘南生说消防没过就不能开业——就算建好了，短期也开不了业。这一局，不是赢在运气，是赢在对方自己的问题上。他转身，看着赵凯和老徐，把话钉死：变压器，后天装。九月一号，开业。这一关，过了。
“过了！”赵凯说，“电的事，解决了！”
“电解决了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但地的事——还悬着。”
“地？”赵凯说，“港务局那块地？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明天拍卖。”
港务局地块拍卖会，在蛇口港务局的会议室里举行。
没有国土局拍卖厅那么正式——一张长桌，几把椅子，桌上放着一只铜铃。港务局的李科长主持。
参拍的只有两家：盛世置业，南生实业。
长桌对面的墙上，挂着一幅蛇口港的规划图，图角卷了边。李科长给两边各倒了一杯茶，茶缸磕在桌面上，声音很轻，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楚。
孙涛亲自来了。他坐在长桌的一头，看见刘南生进来，笑了笑：“刘总，又见面了。”
“孙总。”刘南生坐下，“巧了。”
“不巧。”孙涛说，“我听说刘总对这块地也有兴趣——特意来会会。”
“兴趣谈不上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就是看看，值不值。”
“那刘总觉得，值多少？”
“值多少，看孙总愿意出多少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孙总出得高，我就不跟了。”
李科长敲了敲铜铃：“各位，港务局地块，起拍价一百二十万，加价幅度五万。现在开始。”
“一百二十万。”孙涛说。
刘南生没有动。他扫了一眼孙涛的手——对方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脸上挂着笑，那笑却没到眼底。赵凯在旁边，低声说：“他们举了。”
“嗯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让他们先走。”
“一百二十五万。”刘南生举起牌子。
“一百三十万。”孙涛说。
“一百三十五万。”刘南生又举。
“一百四十万。”孙涛说。
会议室里，安静下来。李科长看了看两边：“一百四十万。还有加价的吗？”
刘南生放下牌子。赵凯急了，压低声音：“刘总，一百四十万——没到一百五十万啊！”
刘南生没有接话。从一百二十万跟到一百四十万，孙涛每加一次，心里的犹豫就多一分——现在让他花一百四十万买下这块地，目的已经达到了。这块地的钱，本来要用在跟他们抢生意上。
“一百四十万，第一次。”李科长说。
“一百四十万，第二次。”
“一百四十万，第三次——成交！”
铜铃响起。港务局地块，归盛世置业。
赵凯在旁边轻轻吐了口气，看了一眼孙涛那边——对方的人已经在收拾桌上的文件。
孙涛站起来，走到刘南生面前，伸出手：“刘总，承让。”
刘南生跟他握了握手：“恭喜孙总。一百四十万，港务局的地，值。”
“值？”孙涛说，“刘总，你刚才跟到一百三十五万，怎么不跟了？”
“一百四十万，是我的上限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超过了，就让。孙总，您买了这块地——打算建什么？”
孙涛的笑容，顿了一下：“建什么？冷库吧。蛇口的冷链，是块好生意。”
“冷库？”刘南生说，“那正好。我们南生冷链，九月一号开业。孙总的库——什么时候建好？”
“这个——”孙涛说，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就好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孙总，我有个建议——您的库没建好之前，蛇口的货，可以先放我们库。价格，给您优惠。”
孙涛的笑容，僵住了。他看了刘南生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刘总，好算计。”
“孙总过奖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同行不是冤家，是邻居。您建库，我开业——咱们，各做各的生意。”
孙涛没有接话。他转身，带着人走了。皮鞋踩在会议室的木地板上，一下一下，走得很稳。
刘南生目送他出门，目光在那扇关上的门上停了两秒。一百四十万买一块三亩的荒地，还要搭上建库的钱——孙涛今晚回去，多半要对着那块地的图纸，算到半夜。
赵凯看着他的背影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刘总，你刚才那句'货可以放我们库'——太损了！”
刘南生说自己是真心的。对方的库明年才建好，这一年的空窗期，客户总得有地方放货——放他们库，对方省钱，自己赚钱，双赢。对方要是不同意也没关系，至少让他知道：蛇口的冷链，已经有了主人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会议室。阳光照在蛇口港务局的院子里，亮堂堂的，水泥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回库房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变压器后天装。装好了，调好试——九月一号，开业。”
“开业那天——”
“开业那天，”刘南生说，“请蛇口码头的批发商，都来看看。看看蛇口的冷链，到底是谁的。”
他拉开车门，上车。阳光里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，在胸前口袋里，暖乎乎的。
1994年的八月，南生冷链，万事俱备。
只欠——九月一号那阵鞭炮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