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月了。”
苏小暖把日历翻到八月那一页，指着上面的圈圈：距离九月一号开业，还有二十三天。刘南生问合同签了几家，她说七家——老师傅介绍来的三家，自己谈的四家；还有三家在犹豫，想来看，又怕白跑一趟。蛇口以前也有过冷库项目，最后都黄了，他们被坑怕了。刘南生说，那就让他们来看——库房已经封顶，设备也进了场，让他们亲眼看看，这库，是真的。“行。”苏小暖说，“那三家，我约他们明天来。”
“别明天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今天下午。我亲自带他们看。”
下午两点，蛇口冷库。
三辆摩托车，先后停在库房门口。正午的日头毒，库房门口的水泥地晒得发白，一股新水泥和油漆混在一起的气味，被热风搅得满鼻子都是。三个批发商——老周、老李、老郑，都是蛇口码头上跑海鲜的。
刘南生站在门口，等他们下了车，走过去：“三位师傅，欢迎。我叫刘南生，南生实业的。”
“刘总。”老周说，“我们听老张说了，说你这库，是真的。我们来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看完了，觉得行，就签；不行，就走。买卖不成仁义在。”
他带着三个人，在库房里转了一圈。
库房是新的，水泥地面打磨得锃亮。墙体是双层的，中间夹着保温板。制冷机房在库房后面，四台崭新的压缩机，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
“这压缩机——”老李蹲下来，看了看铭牌，“广州产的？”
“广州制冷厂的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国产的，但质量不差。坏了，随时能修，配件好买。”
老郑说，国产的好，进口的贵，修起来还麻烦——他以前在东莞那个库，用的进口机，坏了，等配件等了两个月。刘南生点头：冷库这东西，用得久才是本事，设备好修，货才冻得稳。
老周在库房里走了两圈，摸了摸保温板，又看了看地面的排水沟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刘总，你这库——温度能到多少？”
“零下十八度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海鲜冻品，都够了。”
“零下十八。”老周说，“那我的带鱼，放你这儿，能放多久？”
“冻品，半年没问题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新鲜货，短期周转，两三天，也不会坏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又走了一圈，然后说：“刘总，我问你一个实在问题——你这库，月租多少？”
“按吨算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冻品，一吨一个月，一百二。鲜货，按板位算，一个板位一天，十五块。”
“一百二一吨？”老周说，“东莞那个库，收一百五。”
“东莞远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蛇口近。你货在码头，出水上岸，直接进库——省了运费，省了损耗。一百二，你算算，划算不划算。”
老周在心里算了算，又看了看库房，然后伸出手：“签了。我租二十吨的位。”
“二十吨？”苏小暖在旁边，眼睛亮了一下，“老周，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老周说，“我这带鱼，旺季一个月能走二十吨。以前放东莞，光运费就吃掉一截利润。现在蛇口有库，省下的钱，够付房租了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苏小暖，签合同。”
老李和老郑对视了一眼。老李说：“老周都签了，我也签——我租十五吨。”
“我租十吨。”老郑说，“先试试，好的话，再加。”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三位，都是实在人。我刘南生保证——这库，九月一号开业。开不了业，你们的三倍定金，我退。”
“三倍定金？”老周说，“你就不怕——”
“不怕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库已经封顶了，设备也进场了，就差装电调试。二十三天，够。”
三份合同，当场签了。
苏小暖送走三个批发商，回来的时候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刘总，签了！七加三，十家！你说的十家，凑齐了！”
“凑齐了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但别高兴太早——合同签了，货还没进库。货进了库，才算真的稳。”
“那接下来——”
“接下来，装电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老徐说，明天电力公司来装变压器。装好了，调试设备。调试好了——就开业。”
“开业那天——”
“开业那天，请蛇口码头的批发商，都来看看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让他们知道，蛇口，有库了。”
他站在库房里，看着那四台崭新的压缩机，排成一行，像四个沉默的士兵。
“南生冷链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九月一号，开业。”
刚出库房，赵凯骑着摩托车，风风火火地赶来了。车没停稳，他就跳下来，脸色不好看——出事了。电力公司今天下午打来电话，变压器安装要往后推一周，理由是蛇口片区最近用电紧张，变压器要统筹安排，让他们下周再报。
“推一周？”刘南生说，“说理由了吗？”
“用电紧张？”刘南生说，“蛇口这几年，什么时候用电紧张过？”
赵凯也觉得奇怪，他托人问了：最近有一个大项目，申请了一台大变压器，把蛇口片区的配额占了——而申请变压器的，是盛世置业名下的一个公司。
刘南生站在库房门口，看着远处那块荒草丛生的空地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又是他们。”他说，“停工，他们玩过了；设备，他们抢过了；假国土，他们也演过了。现在——他们卡我们的电。”
没电，设备就调试不了，赵凯问九月一号怎么办。
“九月一号，开业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一天都不能推。”
“那电——”
“电，我来想办法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们能卡变压器，卡不了电。蛇口这么多工厂，总有人愿意借电给我们调试。”
“借电？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老徐认识蛇口冷冻厂的设备科长。冷冻厂有电，我们借他们的线路，把设备调试了。设备调试好了，装不装变压器，都不影响开业——开业那天，用冷冻厂的临时电，先把货冻上。”
“那变压器呢？”
“变压器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等我们开业了，货进来了，再慢慢跟他们算。电是国家的，不是盛世置业的。他们能拖一周，拖不了一辈子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，翻开，写下：
“电力公司变压器被卡一周（盛世置业名下一公司申请大变压器占配额）。对策：借蛇口冷冻厂线路调试设备，九月一号照常开业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抬起头，看着远处那片荒草，吩咐赵凯去蛇口冷冻厂找设备科长——南生实业想借他们的电调试设备，不白借，按他们的电价再加两成付电费，让他们知道，南生实业借电是讲规矩的。赵凯应了一声，马上去。
赵凯骑着摩托车走了。刘南生站在库房门口，看着那台崭新的变压器基座——空空的，还没有变压器。
“盛世置业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们卡得了电，卡不了南生冷链开业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库房。四台压缩机，安静地立在制冷机房里。
“九月一号。”他说，“一天都不会晚。”
晚上，赵凯从冷冻厂回来了，带回了好消息：成了。冷冻厂的设备科长姓陈，老徐跟他有交情——借电可以，他们的线路晚上负荷低，让南生这边晚上调试：晚上九点到凌晨五点，冷冻厂的设备大都在待机，负荷有富余，借这条线把四台压缩机跑起来，测试库温。刘南生算了一下，八个小时，够调试了。陈科长有个条件：出一份借电协议，写明调试期间电费按他们的工业电价结算，再加两成算线路损耗补偿，出了事，责任南生担。
“这条件，合理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你明天去，把协议签了。”
“行。”赵凯说，“那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变压器的事，也不能就这么算了。刘南生让赵凯明天顺道去趟电力公司，把申请重新递一遍——这次把开业日期写清楚：九月一号，南生冷链开业，急需变压器。
“写清楚，有用吗？”
“有用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电力公司卡我们，是有人打了招呼。但我们把'开业日期'写进申请——他们要是再拖，就是耽误企业开业。这个责任，他们担不起。”
“他们要是还拖呢？”
“还拖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那就把申请递到市里去。蛇口的冷库，是市里扶持的项目。市里要是知道，有人卡着冷库的变压器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有人就要解释解释了。”
赵凯看着他，眼睛亮了：“刘总，你这招——叫'借力打力'？”
“不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叫'把小事闹大'。他们喜欢在暗处使绊子，我们就把事摆到明处。明处的事，都有规矩。有规矩，他们就没法使绊子了。”
他拍了拍赵凯的肩：“去吧。明天，协议签了，申请递了。咱们——就等着九月一号开业。”
赵凯点了点头，骑上摩托车，突突突地走了。
刘南生站在库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远处，蛇口码头的灯，亮着一串。
“盛世置业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们卡了我们的电，我们借了别人的电。你们拖了我们的变压器，我们把申请递到明处。这一局——你们出招，我们拆招。看谁，先累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库房。四台压缩机，在夜色里，安静地等待着调试。
九月一号，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