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干嘛的?”
蛇口库房工地旁边的空地上,赵凯拦住了两个拿尺子的人。一个戴草帽,一个穿衬衫,手里提着皮尺,正蹲在地上量着什么。
“量地。”戴草帽的说。
“量地?”赵凯说,“这地是你们的?”
“我们——”戴草帽的支吾了一下,“我们是替老板量的。”
“你们老板是谁?”
“这个——”戴草帽的看了看穿衬衫的。穿衬衫的接过话:“我们是测绘公司的,帮客户量地块。客户是谁,不方便说。”
“测绘公司?”赵凯说,“哪个测绘公司?”
“宝安测绘。”穿衬衫的说。
“宝安测绘?”赵凯掏出传呼机,看了一眼,“那正好——我认识宝安测绘的人。你等我打个电话,问问他,今天是不是派了两个人来蛇口。”
穿衬衫的脸色,变了一下:“你——你认识宝安测绘的人?”
“认识。”赵凯说,“我有个兄弟,就在宝安测绘上班。”
穿衬衫的和戴草帽的对视了一眼。然后穿衬衫的收起皮尺,笑了笑:“那可能是我们搞错了——我们是别的公司的。”
“哪个公司?”
“这个——”穿衬衫的说,“我们也是打工的。老板让来量,我们就来量。您别为难我们。”
“我不为难你们。”赵凯说,“但你们回去,跟你们老板说——南生实业的工地旁边,想量地,先跟我们打声招呼。不然——”他指了指空地,“这块地,我们也在看。”
穿衬衫的愣了一下:“你们也在看这块地?”
“对。”赵凯说,“我们库房旁边的地,当然要看着点。你们老板要是有兴趣——让他直接来找我们刘总谈。别偷偷摸摸地量。”
穿衬衫的没有接话。他收起皮尺,和戴草帽的一起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空地。
赵凯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远。午后的太阳晒着空地,荒草被风压下去,又弹起来。他掏出传呼机,给刘南生发了条消息:量地的人被他拦下了,对方自称是测绘公司的,却连公司名都说不利索,他诈了一下,人就走了。刘南生只回了四个字:他们还会再来。
赵凯收起传呼机,看了一眼那块空地。
空地在库房东侧,大约三亩,长满了荒草。远处,是蛇口码头的吊臂。这块地,视野好,离码头近——要是建冷库,是绝佳的位置。
“他们要是真在这块地上建冷库——”赵凯自言自语,“那就麻烦了。”
福田南工地。
刘南生坐在工棚里,看着窗外。工地上,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,工人们扛着钢筋,喊着号子。一层已经浇完了,正在起二层。
老徐从外面进来,摘下安全帽,擦了把汗,说一层今天浇完了,明天起二层。
“辛苦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有个事——福田南的房子,我打算不卖了。”
“不卖了?”老徐愣住,“不卖,那建它干嘛?”
“租。”刘南生说,“福田南五层的房子,在福田南是稀缺。我打算——先租后卖。”
他把算盘摊开来讲:先租给周边做生意的、打工的,把人气做起来。人多了,房子就值钱了,到时候再卖,比现在卖能多卖两成。老徐问他得等多久,他说半年——半年后,福田南的房子,就不是这个价了。
老徐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你是老板,你说了算。但我提醒你一句——先租后卖,资金回笼慢。账上的钱,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刘南生说,“撑不住的时候,我会说。”
“行。”老徐戴上安全帽,“那我干活去了。二层,下午动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:蛇口那边,大周说库房旁边的空地,有人来量过尺寸。
“赵凯已经拦下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告诉大周,那块空地,盯紧点。有人再来量,就报告。”
老徐应了一声,钻进工地的灰尘里。
工棚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电扇嗡嗡地转。刘南生把烟掐灭在罐头盒做的烟灰缸里,铺开蛇口的地图。库房东侧那块空地,他用铅笔圈了个圈,笔尖在圈上停了一会儿。盛世置业的人上周去过港务局——也就是说,对方比他们更早盯上了这块地。他合上地图,铅笔在桌上滚了两圈,停在桌沿。
刘南生坐在工棚里,拿起电话,拨了赵凯的号,让他查蛇口库房旁边那块空地的底细。赵凯的汇报很快:那块地是蛇口港务局的,挂出来要卖,起价一百二十万——三亩地,一百二十万。而且想看这块地的不止一家,盛世置业的人上周就去过港务局,问过情况。
盛世置业。刘南生放下电话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他们想在自己旁边建冷库。赵凯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:对方库大、位置好,还是新设备,真建起来,自家的库就不好做了。
“不一定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建库,需要时间。我们九月开业,他们最快,明年年初。这一年——是我们的窗口期。”
他的盘算很清楚:趁这一年,把蛇口的货都拉到自己库里来。等对方的库建成,蛇口的生意,已经是自己的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吩咐赵凯两件事:一,港务局那块地,他们也去看,出个价,压一压对方的价;二,冷链招商提速,九月开业,八月底之前,至少要看到十家批发商签合同。
赵凯说现在才三家。
“所以提速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要在我们旁边建库——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,蛇口的货,谁说了算。”
他放下电话,看着窗外。福田南的工地上,混凝土搅拌车还在轰鸣。
晚上,刘南生没有回公司。他去了蛇口,站在那块空地上,看了看。
三亩地,荒草齐腰。远处,蛇口码头的灯,亮着一串。风从海上来,带着咸腥味。刘南生绕着地边走了半圈,脚下的土是松的,踩下去一个脚印。他叫赵凯明天去港务局问出让流程:什么时候挂牌,保证金多少,什么时候拍卖。买不买,看价格——但要让盛世置业知道,这块地,他们也在看。对方要是想买,就得准备跟他们竞价。
“竞价?”赵凯说,“咱们账上的钱——”
“竞价,不一定要买下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出价,他们跟——跟到他们难受为止。他们买这块地的钱,本来要用在跟我们抢生意上。让他们把子弹,打在这块地上。”
“这——”赵凯想了想,“这叫'引蛇出洞'?”
“不。”刘南生说,“叫'让对手的预算,花在他自己的焦虑上'。”
赵凯琢磨了一下,笑了:“刘总,你这脑子——”
“脑子不值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算清楚账,才值钱。走吧,回工地。老徐说,二层今晚打灰,我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往库房工地走。经过那块空地的时候,刘南生又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荒草在风里摇。
“盛世置业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想在我们旁边建库——那就建吧。等你建好的那天,蛇口的货,早就在我的库里了。”
风从海上吹来,把他的声音,卷进夜色里。
两个人刚走到库房工地门口,赵凯的传呼机响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刘南生问。
“林若诗查到了。”赵凯说,“今天在咱们工地旁边量地的那个'测绘公司',不是测绘公司——是深圳华信物业顾问有限公司。就是王建军那家公司。”
刘南生的脚步,停住了。
华信物业。王建军。盛世置业。
“又是他们。”他说,“蛇口假环保是他们,福田南假国土是他们,现在量地的——还是他们。”
“同一批人,同一个老板。”赵凯说,“刘总,他们这是——铁了心要在咱们旁边建库。”
“建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他们建。”
“让他们建?”赵凯急了,“他们建起来,蛇口的货——”
“蛇口的货,是跟着人走的,不是跟着库走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建库,最快明年年初。我们九月开业——这半年,蛇口所有的货,都会进我们的库。货进了库,就不会走。他们建好了库,面对的是一座空库——”
“空库?”
“空库。”刘南生说,“冷库最怕的不是建不起来,是建起来了,没有货。他们砸三百万建一座空库,资金链就会紧。资金链一紧——他们就没有余力跟我们抢福田南、抢西乡了。”
赵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万一——他们招商比我们快呢?”
“不可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的库还没影,我们的库九月开业。批发商的眼睛,看得见实打实的库房,看不见图纸上的大饼。等他们建好——蛇口批发的圈子里,'南生冷链'已经是名字了。”
他转身,走进工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:“赵凯,从现在起,那块空地上,他们每量一次地,每走一个人,每进一辆车——都记下来。”
“记下来?”
“记下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记多了,总有算的一天。”
他走进工地大门。身后,福田南的楼,在暮色里,又长高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