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建军查到了。”
赵凯第二天中午回来,把一张纸拍在刘南生桌上。纸上是工商局的登记信息,手抄的,字迹有点潦草。赵凯照着念道:“王建军,男,1962年生,河北人。1991年注册了一家公司——'深圳华信物业顾问有限公司',注册资金五十万。经营范围:物业顾问、咨询服务。”
“华信物业?”刘南生说,“做物业的?”
“说是做物业的。”赵凯说,“但我查了一下——这家公司,1992年就没怎么营业了。去年年底,账上只有几千块钱。”
“几千块?”刘南生说,“一个账上几千块的公司,怎么会来冒充国土所?”
“我也奇怪。”赵凯说,“所以我又查了查——这家华信物业,1992年的时候,给谁做过业务。”
“给谁?”
“盛世置业。”赵凯说,“1992年,盛世置业在南山开发的第一个楼盘——'盛世花园',物业顾问,就是华信物业做的。合同存根,我托人在工商局档案里找到了。”
刘南生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。
“盛世置业。”他说,“线头,摸到线团了。”
“对。”赵凯说,“华信物业是盛世置业的乙方,做过他们的物业顾问。他们雇华信的人来冒充国土所——知根知底,用着顺手。”
“那王建军——”
“王建军是华信的法人。”赵凯说,“但华信去年就没什么业务了。王建军本人,我打听了一下——现在在给盛世置业'帮忙'。”
“帮忙?”
“具体干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”赵凯说,“有人说他给盛世置业跑腿,有人说他给孙涛开车。反正——他现在吃的是盛世置业的饭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物流园。蛇口的假环保,福田南的假国土,两次,都是盛世置业的手。他们雇了华信的人,冒充政府部门——这一招,够阴的。他在心里把这条线又捋了一遍:工作证是王建军的,王建军是华信的,华信给盛世置业做过业务。但'做过业务',不等于'受雇行骗'。没有铁证,告不倒他们。
“那怎么办?”赵凯说,“我们拿着证据,去告他们?”
告谁?刘南生摇头。赵凯问,那就这么算了?他转过身来:“他们出招,我们接招。但——不能光接招。”
“赵凯,你下午,去趟宝安,见周建国。”
“见周建国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恒基置业也做房地产,也跟盛世置业打过交道。问问他——知不知道华信物业,知不知道王建军。他要是知道,他肯说,我们就多一条线索。”
“他要是不肯说呢?”
“不肯说,就不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至少——让他知道,我们手里有这张工作证。他知道我们有证据,他就要掂量掂量:跟盛世置业站一队,值不值。”
赵凯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下午去。”
宝安不算远,可这一路,赵凯把话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。周建国跟孙涛同在一个圈子,说话向来滴水不漏,怎么开口、问多重,他心里没有底。车到恒基置业楼下,他停好车,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分钟,才推门下去。
下午,宝安,恒基置业办公室。
周建国正在办公室喝茶,看见赵凯进来,愣了一下:“哟,南生实业的小兄弟?稀客。坐坐坐。”
赵凯坐下,直接说了来意:有人拿着王建军的工作证,冒充国土所,去他们工地找茬。他想知道——王建军背后,是谁。
周建国的茶杯,在嘴边停了一下,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:“小兄弟,你问到点子上了。”
周建国说自己只敢说知道一点:华信物业,以前是给盛世置业做物业顾问的,前两年盛世花园开业,物业就是华信管的;后来华信越做越差,去年就没什么业务了。至于王建军现在——他压低声音,说王建军给孙涛跑腿,干的不是物业上的事,是“特殊”的事。孙涛这个人,做事不喜欢自己出面,要办的事都找人代办,办成了给钱,办砸了撇清,王建军就是他养的那种人。孙涛在深圳养了一帮这种人:有跑手续的,有看场子的,有冒充这个冒充那个的,平时养着,用的时候放出去。
赵凯心里,沉了一下:“那这次冒充国土所——”
“八九不离十,是孙涛的意思。”周建国说,“但我劝你——没证据,别动他。孙涛这个人,后面是恒达。恒达在深圳,盘根错节,不是你们一个南生实业能动的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你们啊。”周建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我多嘴说一句——你们南生实业,这一年,起来得够快的。树大招风。孙涛盯上你们,说明你们够格当他对手了。”
“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周建国说,“好事是——你们有分量了。坏事是——你们有分量了,他就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他放下茶杯:“小兄弟,我送你一句话——做生意,不怕对手强,就怕对手脏。孙涛这个人,脏。你们要么不跟他玩,要么——就比他更脏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比他更脏?”赵凯说,“我们不会。”
“不会,就躲。”周建国说,“但躲,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”
赵凯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:“周哥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。”周建国说,“我也是做房地产的,看你们被欺负,心里也过不去。但我帮不了你们更多——我自己,也是个小公司。”
他送赵凯到门口:“小兄弟,记住——王建军是线头,但线团的另一头,是恒达。你们要动,就得做好跟恒达对上的准备。”
赵凯点了点头,走了。
回到公司,赵凯把周建国的话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南生。孙涛养了一帮人,平时养着,用的时候放出去——冒充环保的、冒充国土的,都是他放的。周建国说,要么不跟他玩,要么比他更脏。但我们不用更脏。刘南生说,我们比他干净,比他有底线,比他算得清账;他靠养人,我们靠本事,他靠脏招,我们靠实力。他要是再放人,就再接招——他放一次,我们记一次。账记多了,总有一天,连本带利,一起算。
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,在“王建军”那一行下面,又添了一行:
“华信物业王建军→盛世置业孙涛→背后恒达。孙涛养人办事:假环保、假国土,均出自此。周建国提醒:孙涛脏,要么躲,要么强。我们选择——强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:“赵凯,从今天起,三个工地,都安排人值夜。”
“值夜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白天来,我们白天接。他们要是晚上来——我们也要有人接。”
“行。”赵凯说,“我安排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。深圳的楼群,在暮色里,一座一座地亮起灯来。远处物流园的大门口,最后一班货车正缓缓驶出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,被晚风送得很远。刘南生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才收回目光。
晚上八点,赵凯刚在蛇口工地安排完值夜,传呼机就响了。留言是林若诗的:
“王建军下午又出现了。在福田南工地附近,跟一个开黑色轿车的人碰了头,说了十分钟话。黑色轿车车牌:粤B·D798。”
刘南生看到这条留言,把传呼机递给赵凯:“粤B·D798——查过吗?”
“没查。”赵凯说,“但粤B·D开头——跟孙涛在西乡开的那辆,是一个号段。”
“同一个号段。”刘南生说,“要么是盛世置业的车,要么是恒达的车。王建军下午刚被我们撞破,晚上又去福田南转——他在踩点。看我们有没有加派人手。他们白天失败了,晚上来摸底。摸清了,好准备第二招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他们摸他们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安排我们的。值夜照排——排了,让他们看见。让他们知道,我们防着他们。”
“让他们看见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他们以为我们只在白天防,我们就故意让他们看见晚上的岗——他们就会以为,我们所有工地都严防死守。他们的第二招,就会更谨慎。谨慎的招,破绽就多。”
赵凯想了想,笑了:“懂了——吓他们。”
“不是吓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让他们多想。想得越多,动作越慢。我们现在的优势,就是速度——冷链九月要开业,福田南八月要交付。他们拖我们一天,我们就要追一天。但反过来——他们想得越多,出的招越慢,我们干活的时间就越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交代明天一早三件事:一,把王建军跟黑车碰头的消息,记到本子上;二,让老徐把值夜排班表,贴到三个工地门口——让所有人都看见;三,给周建国回个电话,谢谢他今天的话。还有——林若诗那边,让她继续盯王建军。盯住他,就盯住了盛世置业的下一步。
他回到桌前,把笔记本翻开,在“王建军”那一页,又添了一行:
“王建军晚间再探福田南工地,与粤B·D798黑车碰头。值夜已排,虚张声势,让对手多想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。远处工地的探照灯,在夜幕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光柱,把新浇的楼板照得发白,又慢慢移开,扫向更远的黑暗。
“第二回合。”他说,“他们出招,我们拆招。看谁——先撑不住。”
夜色里,深圳的灯火,远远近近地亮着。南生实业的工地上,第一班值夜的人,已经上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