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白色面包车,又来了。
这次它停在工地门口,喇叭按了两声。老徐从工棚里探出头,看见车身上“宝安区环境保护办公室”的红字,脸色一变:“刘总,他们又来了!”
刘南生从工棚里出来,看见那个黑脸中年男人从面包车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没有慌,迎上去:“马同志,今天——”
“复查。”马国栋说,“按程序,停工三天后,要复查。复查合格,才能复工。”
“那请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同志请。”
马国栋在工地上转了一圈。他看了看挖机,看了看地基,又看了看堆在角落的材料。老徐跟在旁边,一五一十地介绍:地基开挖深度、回填计划、材料进场时间。
马国栋转完一圈,站在工地中央,合上手里的文件:“情况我看了。噪音问题——你们停工三天,周边居民没有继续反映。按程序——”他在文件上签了字,“同意复工。”
“谢谢马同志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马国栋说,“刘总,我多嘴说一句——你们这个工地,要是再被人举报,还得停工。举报一次,停三天。举报十次,停一个月。”
“马同志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想请教一下——上次那个举报,你们查实了吗?举报人是谁?举报内容是否属实?”
马国栋看了他一眼:“举报是匿名的,查不实。按规矩——查不实的举报,不影响复工。”
“查不实,也要停工三天?”
“这是程序。”马国栋说,“刘总,我再说一句——程序就是程序,别问为什么。你问我,我也不好说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面包车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刘总,你们这个库,建起来,是好事。蛇口的货,有地方冻了。但——有人不想看它建起来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马国栋说,“但我知道——能让那张单子开出来的,不是一般的人。”
他拉开车门,上车,走了。
老徐站在刘南生旁边,看着面包车远去:“他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跟那件事,不是一伙的。他可能知道是谁,但他不能说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复工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签了字,就是程序走完了。挖机,动起来。”
老徐喊了一声:“开工!”
挖机轰隆隆地响起来,履带碾过泥土,铲斗挖进地里。工人们喊着号子,把一车车土运出去。工地上,重新热闹起来。
柴油的烟味混着新翻的土腥气,被风一吹,散了满场。刘南生站在边上,裤脚上沾着泥点,看着铲斗一起一落。
刘南生站在工地边上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手里,攥着那张复工单——马国栋签的字,还带着墨香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这张复工单,收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还有之前那张停工单,一起收着。将来,这两张纸,都用得上。”
“用得上?”
“用得上。”刘南生说,“停工单是人家放的箭,复工单是我们接住的盾。箭和盾,都收着。等哪天,我们把箭射回去——这两张纸,就是证据。”
赵凯接过复工单,小心地折好,放进内袋:“行。”
阳光正好,照在复工单的边角上。赵凯把内袋按了按——一张停工,一张复工,两张纸都贴身收着。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马国栋这个人,查一查。他今天说的几句话,不像一个跑腿的。”
“查他?”
“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今天告诉我'能让那张单子开出来的,不是一般的人'——这句话,是他主动说的。他为什么要说?他想让我知道什么?”
赵凯想了想:“他可能在提醒你?”
“可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也可能——他在钓我们。查清楚,再说。”
工地上的嘈杂声又起来了。刘南生看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,把马国栋那几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——'有人不想看它建起来'。这句话,是提醒,还是试探?
福田南那边,也传来了好消息。
许国栋打来电话,说福田南的规划许可证批下来了——这么快,他自己也没想到。国土局的同志说,那块地手续齐全、资料规范,比龙岗那块还顺利;要是所有企业都像南生实业这样办事,他们能省一半的功夫。
“好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可证下来了,施工队能进场了?”
“能。”许国栋说,“老徐说,他下午从蛇口回来,晚上就把福田南的施工队安排上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两条线,都动起来了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站在蛇口的工地上,看着那台挖机一斗一斗地挖土。
刘南生又问老徐福田南的进度。老徐说后天进场:图纸他看过了,五层两栋,条形基础,工程量不大;调二十个工人过去,一个月出地面,两个月封顶,加上装修水电,最快八月底能交付。西乡慢一点——那边是水田改的,土质松,得先做地基处理,夯实一个月再动工,最早年底。福田南八月、西乡年底、冷链九月,时间上能错开。
“能错开。”老徐说,“但工人不够。三个工地,至少需要八十个工人。我现在手里,满打满算,六十个。”
“还差二十个。”
“差二十个。”老徐说,“我托人找了,宝安那边有个施工队,手艺不错,就是价格贵一点。贵一成。”
“贵一成,也请。”刘南生说,“工期比工钱值钱。八月底交付福田南,是我们今年最重要的一仗——房子卖出去,钱就回来了。”
“行。”老徐说,“那我明天就去谈。”
他正要说点什么,腰上的传呼机响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留言是许国栋的号码,只有一行字:
“广州制冷厂来电:有人出双倍价,要买断他们今年的全部压缩机。对方没留名字。”
刘南生的手指,停在传呼机上,没有动。
屏幕上那行字,在暮色里泛着绿光。他看了很久,才把传呼机别回腰上。
压缩机。双倍价。买断全年。
“赵凯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老徐定那家广州制冷厂——有人要抢我们的设备。”
“抢设备?”赵凯说,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能干出这种事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跟开停工单的,大概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凯说,“制冷厂的压缩机,要是被买断了,我们这库,冬天之前就建不成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买断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算一下——如果我们也加价,加到多少,能抢回来?”
苏小暖从工棚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,噼里啪啦按了一阵:广州那家厂的压缩机一台八万五,订了四台,总共三十四万;对方出双倍价,十七万一台,要抢至少得加到十九万。四台就是七十六万,比预算多四十二万。
“账上的钱,紧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设备是命门。库建起来了,钱能挣回来;库建不起来,前面投的九十万,就白扔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抢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不用加价抢。”
“不加价?”
“加价,是抬轿子。”刘南生说,“对方出双倍价,我们出三倍——那是在给广州厂抬价。我们换一招——”
他想了想:“赵凯,你现在就去广州。见到厂里的人,先不谈价格——先问一句:他们买断压缩机,是自用,还是转手?”
“转手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如果是盛世置业买的,他们自己用不了那么多压缩机——他们没在建冷库。买断,是为了不让我们用。那我们就问广州厂:货卖给谁不是卖?我们出的价,不比他们低多少,而且——我们现金,当场结清。”
“当场结清?”
“当场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带一张汇票去,三十四万,当场付。做生意的,最怕的是赊账。对方出双倍价,但未必能当场给钱。我们能。”
赵凯想了想,眼睛亮了:“明白了——不比价,比付款速度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价钱是虚的,钱是实的。谁的钱先到账,货就是谁的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蛇口复工。福田南许可证已批。广州制冷厂压缩机被截——有人出双倍价买断全年。对策:不比价,比付款。现金当场结清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:“赵凯,去广州。带汇票,当场付款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刘南生说,“晚一天,货就是别人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