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南生到蛇口工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工地的围挡外,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车身上印着“宝安区环境保护办公室”的红字。几个穿制服的人,正坐在车里抽烟,看见刘南生的车停下来,也没动。
老徐迎上来,脸色不好看。下午两点,就是这伙人来的,说接到举报噪音扰民,让停工三天;停工整改通知书也递了过来,理由是'施工噪声超标,影响周边居民生活'。
刘南生接过通知单,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四周——工地旁边,最近的房子,隔着一条马路,至少三百米。三百米外,哪来的“扰民”?
刘南生又问老徐,今天下午工地上有没有动静。老徐说挖机在挖地基,咚咚咚的;两点,他们来了就停了,从早上八点挖到下午两点,整整六个小时。
“六个小时。”刘南生说,“六小时没人举报,他们两点一到,'举报'就到了——这个时间,卡得真准。”
他走到面包车前,敲了敲车窗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,皮肤黑,眼睛小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。
“同志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是南生实业的法人,刘南生。想问问——这个举报,是谁举报的?”
“匿名举报。”中年男人说,“按规定,举报人信息保密。”
“匿名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请问,举报内容是什么?”
“施工噪声扰民。”
“扰民?”刘南生指了指三百米外的房子,“那边最近的房子,隔了三百米。什么噪音,能扰到三百米外的居民?”
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:“这位同志,我们是按程序办事。接到举报,就要核实。核实期间,先停工。这是规定。”
“规定我懂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想请教一下——宝安区的环保,怎么管到蛇口来了?”
中年男人的表情,僵了一下:“我们——我们是市里派来的。”
“市里?”刘南生说,“那请问,您是市环保局哪个处室的?”
中年男人没有回答。他看了刘南生一眼,摇上车窗,发动车子,走了。
面包车开出去五十米,又停下来。车窗摇下来一半,中年男人探出头,说了一句:“刘总,我们也是办事的。你别为难我们——停工三天,三天后,你们该干干。”
面包车开走了,消失在暮色里。
老徐走过来:“他们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问题没走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停工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他们停三天。”
“停三天?”老徐说,“工期本来就紧——”
“工期紧,也要停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是'市里派来的',证件齐全,程序合规。我们硬顶,就是跟'市里'对着干。三天,我们损失得起。”
“那举报的事——”
“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看看是谁,在我们开工的第一天,就急着给我们添堵。”
当晚,刘南生没有回公司。他坐在工地的工棚里,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,写写画画。
工棚外,海浪声一阵一阵的。灯泡上落着几只飞蛾,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他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车、人、章、单子,每一环都齐整得不像巧合。
赵凯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两个盒饭,先让他吃饭,然后说起打听的结果:那辆面包车确实是市环保局的,可带队的那个黑脸不是环保局的人——市环保局没有这么个人。车是真的,人是借的或者租的;停工单也是真的,格式、公章都对,市环保局的章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真章,假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就是说——有人在环保局里有路子,能借出真章、真单,再找个假人,来演这出戏。”
“谁有这路子?”
“能跟市环保局说上话的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深圳说大不大——有这路子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“盛世置业?”
“盛世置业背后是恒达。”刘南生说,“恒达在深圳这么多年,跟各个部门都有往来。借一张停工单——不难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刘南生说,“停工三天,就停工三天。三天后,我们复工,他们要是再来——那就是第二张停工单。停工单一张张地来,我们的工期,一天天地拖。”
“那不就——”
“就拖垮我们?”刘南生说,“对。他们就是这个目的——不让你出事,就让你拖。拖到你资金链断,拖到你自乱阵脚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刘南生放下笔,想了想:“他们借环保局的手,我们就借环保局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
“停工整改通知,要复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天后,他们必须来复查。复查合格,才能复工。如果复查不合格——他们要出具书面的不合格意见,写明哪里不合格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把停工单、复查记录、书面意见,全部存档。等哪天,有人问起南生冷链为什么延期——这些纸,就是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做生意,不怕明枪,就怕暗箭。明枪能躲,暗箭要留证据。他们放暗箭,我们接住,收好。等箭放完了,我们一笔一笔,跟他们算。”
他拿起盒饭,扒了两口,又放下:“对了,老徐呢?”
“在工地。”赵凯说,“他蹲在挖机旁边,不肯走。”
“让他回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告诉他——三天,就当给工人们放个假。工资照发,一天不少。”
“工资照发?”
“照发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停工,不是工人的错。工人跟着我们干,图的就是个安心。安心——比三天的工钱,值钱。”
赵凯看着他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脚步声在泥地上渐渐远了。工棚外,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着岸,把那点人声都盖了过去。
工棚里,只剩下刘南生一个人。他掏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,翻开,写下:
“蛇口冷库,开工第一天,被人举报停工三天。车真,人假,章真。疑似盛世置业借环保局之手。对策:留证据,不硬顶,三天后复工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。夜色里,蛇口的工地,静悄悄的。那台挖机,孤零零地立在工地中央,像一个沉默的士兵。
远处,渔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晃着,一明一灭。风从海上过来,吹得工棚的铁皮顶轻轻响了两声,又安静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刘南生刚醒,林若诗的电话就来了。
她说查到了:那辆面包车的车牌是市环保局的公务车,登记在册,可出车记录上,昨天下午这辆车'在库检修'——车在库里检修,人却开着它来了蛇口。所以这辆车是被人借出来的,借车的人能开出一辆'检修中'的车,还能盖上真章;借车不走登记,盖章不走流程,说明对方在环保局里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关系——至少是个能直接跟局领导说话的人。深圳能干成这件事的,不超过三家:恒达、天安,还有一个市里刚起来的港资背景的。
“恒达。”刘南生说,“又是恒达。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林若诗说,“但我没证据。刘总,你要证据吗?”
“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也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“那三天后复工——”
“三天后复工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要是再来,我们就把停工单、复查记录,全部收好。他们要玩,我们陪他们玩——但每一局,都要留下牌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在工棚里坐了一会儿。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一条一条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工地门口。挖机还停在那儿,履带上沾着昨天的泥。几个工人蹲在路边,抽着烟,等着复工。
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,带着咸味。有人把烟屁股在鞋底上碾灭,抬头看见刘南生走过来。
“师傅们。”刘南生走过去,“今天歇着,工钱照发。”
“歇着?”一个工人说,“那我们干啥?”
“干啥都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回家看看老婆孩子,或者去码头看看海。三天后回来——这库,还得靠你们建起来。”
工人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人笑了:“刘总,你这老板,当得实在。”
“实在人办实在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天后,见。”
工人们散了。刘南生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上,看着那台挖机。
三天,他等得起。
他倒要看看,三天后,还有几张停工单,在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