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安拍卖会,上午九点。
拍卖厅比国土局的还小,摆着二十来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块黑板,黑板上用粉笔写着:“西乡地块,起拍价一百五十万,加价幅度五万”。
刘南生坐在第二排,左边赵凯,右边林若诗。苏小暖坐在后排,手里攥着一支笔。
参拍的人,比龙岗那场少了一半。龙岗那场,七八拨人;这场,连南生实业在内,只有四拨。两拨是本地的小开发商,一拨——是盛世置业。
孙涛坐在第一排,没有回头。他身边还是那个拎公文包的助理,还有两个新面孔。
拍卖师敲了敲桌子:“西乡地块,起拍价一百五十万,加价幅度五万。现在开始。”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孙涛的助理举牌。
“一百五十五万。”本地的一个开发商举牌。
“一百六十万。”孙涛的助理又举。
本地那个开发商,犹豫了一下,放下了牌子。
拍卖师:“一百六十万。还有加价的吗?”
刘南生没有动。林若诗在旁边,轻声说:“一百六十万了。”
“嗯。”刘南生说,“再等等。”
“一百六十五万。”另一个本地开发商举牌。
“一百七十万。”孙涛的助理立刻跟上。
本地开发商也放下了牌子。
拍卖师:“一百七十万。还有加价的吗?”
拍卖厅里,安静了几秒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刘南生身上。
“一百七十五万。”刘南生举起了牌子。
孙涛没有回头,但他的肩膀,动了一下。助理回头看了一眼刘南生,然后转回去,低声对孙涛说了句什么。
“一百八十万。”孙涛的助理举牌。
刘南生的手指,在牌子边缘停了一下。一百八十万——这是他的底线。
“一百八十五万。”他举起牌子。
拍卖厅里,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本地那两个开发商,都扭头看着这边。
孙涛终于回头了。他看了刘南生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然后他转回去,对助理摇了摇头。
助理放下牌子。
拍卖师:“一百八十五万。还有加价的吗?”
没有人应声。
“一百八十五万,第一次。”
“一百八十五万,第二次。”
“一百八十五万,第三次——成交!”
槌子落下。西乡地块,归南生实业。
赵凯一把抓住刘南生的胳膊,压低声音,声音都在抖:“拿下了!一百八十五万!”
“拿下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百八十五万,比底线多五万。”
“多五万?”赵凯说,“你不是说底线一百八十万吗?”
“底线是算出来的,不是铁律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在一百八十万收手,说明他们的底线,不到一百八十五万。我多出的五万,买的是'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底线在哪'。”
“这——”
“这叫'试探'。”林若诗在旁边说,“刘总举到一百八十五万,赌的是孙涛不敢跟。他赌赢了。”
孙涛站起来,整了整大衣,走到刘南生面前:“刘总,又见面了。”
“孙总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承让。”
“客气。”孙涛说,“刘总好魄力,一百八十五万,眼睛都不眨。”
“孙总过奖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百八十五万,在我们账上,是算过的一笔数。倒是孙总,一百八十万就收手——是不是有点可惜?”
“可惜?”孙涛说,“西乡这块地,一百八十万以上,就不值了。”
“不值?”刘南生说,“孙总也知道工业园的事?”
孙涛的表情,微微变了一下:“工业园?什么工业园?”
“宝安工业园二期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在西乡地块旁边,走路十分钟。明年上半年交付,几千工人要住房子。孙总——您不知道?”
孙涛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,在刘南生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,看着窗外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们看西乡,看的是地价便宜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地价便宜,我们捡了。孙总要是想看工业园——我让赵凯带您去看看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孙涛说,“恭喜刘总。告辞。”
他带着人走了。赵凯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:“他脸色都变了。”
“他脸色变,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漏了信息。”刘南生说,“西乡地价便宜,谁都知道;工业园在旁边,不是谁都知道。他漏了这一条,所以他在一百八十万收手——他以为他让了五万,其实他让了一块地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咱们捡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百八十五万,买一块工业园旁边的地。这个账,怎么算都划算。”
走出拍卖厅,阳光很好。刘南生站在门口,把成交确认书折好,放进胸前的口袋。
口袋里,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还在。他掏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:
“1994年,第二块地:宝安西乡,二点五亩,一百八十五万。工业园在旁边,明年交付。不赌房价,赌租金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回公司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许国栋算账——两块地,一个冷链,我们账上的钱,够撑多久。”
“够撑多久?”
“够撑到房子卖出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或者——够撑到我们算清楚,什么时候该收手。”
他拉开车门上车。阳光照在车玻璃上,反出一片光。
回到公司,许国栋已经在等着了。他面前的桌上,摊着三份账本——福田南、西乡、冷链。
“账算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三笔账,我说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福田南:地价一百九十万,加上契税杂费,两百万。规划五层两栋,六十套,建安成本估一百二十万。总共——三百二十万。”
“西乡:地价一百八十五万,建安估一百一十万。总共——两百九十五万。”
“冷链:九十万。”
“三项加起来,七百零五万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们账上的现金,加物流园租金——撑到今年年底,紧,但能撑。”
“能撑?”刘南生说,“有多紧?”
“紧到——”许国栋顿了顿,“每个月,账上的现金,不能少于二十万。少于二十万,发工资都困难。”
“二十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冷链的招商,什么时候能回钱?”
“苏小暖说,库建好之后,三个月。”许国栋说,“也就是——今年九月以后。”
“九月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这半年,我们就靠物流园租金和……”
“和精打细算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我干了一辈子账房,跟你说句实在话——南生实业现在是三线作战:福田南建房,西乡建房,蛇口建库。三条线,任何一条出问题,都会拖累另外两条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我建议,三条线,分轻重。福田南是住宅,能卖钱,最重要;西乡是长线,靠租金,可以慢;冷链是口碑,但周期长——如果资金紧了,冷链可以缓一缓。”
“缓冷链?”刘南生说,“蛇口那边,话已经放出去了。”
“话是话,钱是钱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我是提醒你——不是劝你。你拍板,我执行。”
刘南生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物流园。
“冷链,不缓。”他说,“话放出去了,就要兑现。南生实业现在最值钱的,不是地,是信用。蛇口的批发商信我们,盛世置业怕我们,靠的都是信用。”
“那资金——”
“资金,我来想办法。”刘南生说,“物流园二期的预租,你抓紧;福田南的楼,老徐抓紧;冷链的库,一天都不能停。”
他转过身: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三线作战,不是贪心,是布局。等冷链跑起来,福田南卖出去,西乡租出去——那时候,南生实业就不是三线了,是三条腿。”
许国栋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拍板,我执行。”
“对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冷链工地那边,今天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许国栋说,“老徐下午打来电话——蛇口那边,地基刚开挖,就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工地边上,来了几个人。”许国栋说,“说是区里环保的,说我们施工,噪音扰民,让停工整改。”
“环保?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才开挖地基,有什么噪音?”
“我也觉得奇怪。”许国栋说,“但老徐说,那几个人,证件齐全,态度强硬——说是接到举报,必须停工三天,等调查。”
“举报?”刘南生说,“谁举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国栋说,“老徐问了,那几个人没说。”
刘南生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蛇口冷库,刚开工,就被人举报。这个时间点,这个方式——太巧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去蛇口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'环保'的,管得这么宽。”
他抓起外套,大步走了出去。赵凯在后面跟上:“我开车!”
1994年的春天,南生实业的第三块战场,在蛇口的工地上,冒出了第一缕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