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面那辆车——是孙涛的。”
赵凯的声音,让刘南生从方向盘上抬起头。前挡风玻璃外,雨幕里,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西乡地块的另一头,车牌是粤B·D开头。
“他怎么会在这儿?”赵凯说。
“他也看上了这块地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那咱们还看吗?”
“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看他的,我们看我们的。地是公家的,谁都能看——谁最后举牌,才算谁的。”
他把车停在西乡地块的这头,摇下车窗,看着外面那块地——西乡,二点五亩,起拍价一百五十万。雨不大,细细的,落在车窗上,汇成一条条水线。
地比福田南的还荒。一条土路从中间穿过,路两边是菜地和池塘,再远处,是一排低矮的厂房。几头牛在路边吃草,看见车,抬起头,又低下头。
“就这儿?”赵凯看着窗外,“一百五十万,买这个?”
“买的是地,不是风景。”刘南生说,“走,下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下了车,踩着泥路走过去。地是水田改的,土质松软,一脚踩下去,鞋上沾了泥。刘南生走了一圈,看了看界桩,又看了看远处。
孙涛那边,也下了车。他没有走近,站在地那头,隔着雨幕,跟刘南生对了一眼。
两个人都没有打招呼。雨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雨水把土路泡得发软,胶鞋踩上去,一步一个脚印。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湿泥的气味。
“他也在看。”赵凯压低声音,“他看的那一边——”
“他看的那边,是靠近工业园的这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也知道工业园。”
“那他不是也看出来了?”
“看出来了,但未必算清楚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看地谁都会,算账不是谁都会。走吧,我们去工地那边看看。”
“赵凯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看那边——”
“哪儿?”
“那排厂房后面。”刘南生指着远处,“有塔吊。”
赵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厂房后面,果然立着一台塔吊,吊臂在雨里微微转动。塔吊旁边,还有几栋正在施工的楼,脚手架搭了一半。
“有人在那边盖楼?”赵凯说。
“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沿着土路走过去,走了大概十分钟,到了那个工地。工地门口挂着一块牌子:“宝安工业园二期工程”。
一个戴安全帽的工头从工棚里出来,看见他们,问是干嘛的。刘南生说是路过的,随口问起这个工业园什么时候建的。工头说去年年底开工的,政府建的,招商引资用——一期已经招满了,二期在建,明年上半年能交付,招的都是电子厂、玩具厂、服装厂,清一色香港过来的;深圳这边地价便宜、人工便宜,香港老板都愿意过来开厂。
“厂多了,工人就多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工人多了——”
“工人多了,就要住房子。”工头接了一句,“您也是做房地产的?”
“算是。”刘南生说。
工头劝他,要是想在这边做住宅,趁早。这工业园一期二期加起来,要进好几千工人,工人要住,房子就得建,现在这边的房子还是老式农民房,住不下那么多人。他指着远处一片灰扑扑的房子——本地人的房子,三四层,租给工人住,一间房住四个人,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;工人嫌挤,老板也嫌管理麻烦。要是能有正规的小区,工人愿意住,老板也愿意租。
刘南生看着那片农民房,看了很久。雨还在下,细细的,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,“你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赵凯说,“工业园二期,几千工人,要住房子。”
“西乡这块地,离工业园多远?”
“走路十分钟。”赵凯说。
“十分钟。”刘南生说,“够近了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,在雨中,用袖子护着,写下几行字:
“西乡,二点五亩,起拍价一百五十万。距宝安工业园二期十分钟步行。工业园明年上半年交付,数千工人入住。住宅需求:真需求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塞进怀里。
雨点打在笔记本的封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农民房,灰扑扑的屋顶在雨里低垂着。
“回深圳。”他说。
“不看地了?”
“地看完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地本身不值钱,值钱的是地旁边的工业园。走吧,回去让苏小暖算账——一百五十万的地,能盖多少房子,能卖多少钱。”
他们走回车边,发动车子。经过孙涛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,刘南生没有停车,也没有按喇叭。两辆车擦身而过,雨幕里,谁也没有看谁。
回到公司,苏小暖已经在等着了。
她把一页纸放在桌上:西乡的账她算过了,一百五十万买地,加上建安成本,大概三百万总投入;按西乡现在的房价,每平米六百到七百,能回本——但赚不了多少。
“赚不了多少?”刘南生说,“那要是房价涨了呢?”
“涨?”苏小暖说,“西乡现在没多少人,房价靠什么涨?”
“靠工业园。”刘南生说,“工业园明年交付,几千工人进来,房子就紧俏了。工人多了,做生意的多了,西乡就活了。那时候,房价就不是六百了——是八百,一千。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不肯定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我们要算清楚:就算房价不涨,我们能不能保本?”
苏小暖低头,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账,说能。就算一直不涨,按六百卖,也能回本——利润薄,但亏不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不涨,保本;涨了,赚的。这个买卖,可以做。”
“那宝安西乡那块地——”
“拍。”刘南生说,“下周三,宝安第二场拍卖会。”
“下周三?”苏小暖说,“那冷链那边的——”
“冷链照常。”刘南生说,“蛇口工地,老徐盯着;福田南,手续下来了就动工;西乡,下周拍。三线并行,账上的钱——”
“账上的钱,够。”苏小暖说,“福田南一百九十万,冷链九十万,西乡如果一百五十万拿下,总共四百三十万。账上的现金加上物流园的租金——紧,但够。”
“紧就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紧,才知道每一分钱该花在哪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雨已经停了,深圳的天空,露出一角晴蓝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下周三之前,你去宝安工业园再摸一次底——问问那些香港老板,他们厂里的工人,现在住哪儿,一个月房租多少。”
“行。”赵凯说,“我明天就去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拍卖会那天,盛世置业的人,可能也会来。”
“他们不是在看龙岗吗?”
“龙岗拿了,他们还想拿。”刘南生说,“西乡这块地,一百五十万起拍,他们要是看上了——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来,我们照样举牌。西乡不是龙岗——这块地,我们算过账,他们未必算过。算过账的人,心里有底;没算过账的人,心里慌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桌上的拍卖公告:“下周三,宝安。第二场,我们要赢。”
拍卖会前夜,公司里灯火通明。
苏小暖的桌上摊着三张纸,铅笔尖削得细细的;赵凯在门口抖了抖鞋上的泥,那是从宝安带回来的。窗外,路灯把雨后的马路照得发亮。
赵凯把一沓纸拍在桌上:宝安工业园的香港老板他见了三个——他们厂里的工人现在都住在农民房里,一间房住四个人,一个月每人收六十到八十;三个老板都说,要是能有正规宿舍,他们愿意给工人租。苏小暖问多少钱一个月,赵凯说一百二到一百五,比农民房贵,但工人住得舒服,老板也好管理。
苏小暖在纸上算:西乡盖六十套两居室,一套租给六个工人,一个月就是九千,一年十万零八千。
“六十套,一年十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光租金,十年回本。”
“还没算房价。”林若诗说,“如果按住宅卖——西乡现在的房价六百到七百,工业园交付之后,我判断能到八百以上。”
林若诗接着算:每套两居室六十平米,八百一平就是四万八,六十套总价两百八十八万,成本三百万——差一点。苏小暖说差一点,但租金能补:就算房价只卖六百,总价一百七十三万,亏,可加上租金,十年能回来。
“所以这块地,不赌房价,赌租金。”刘南生说,“房价涨了,我们赚;房价不涨,租金兜底。比龙岗稳。”
“龙岗?”赵凯说,“龙岗是盛世置业的,五百一十万,赌的是路。我们是西乡,一百五十万,赌的是工业园——我们比他们稳。”
“稳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稳不代表慢。明天拍卖会——”
“明天拍卖会,”林若诗接话,“我打听过了,参拍的名单里,有盛世置业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果然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也盯上西乡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凯说。
“怎么办?”刘南生说,“老办法——算过账的人,心里有底。他们的底线是多少,我们不知道;我们的底线是多少,他们也不知道。明天拍卖会上,看谁先慌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夜色里,物流园的灯还亮着。
“记住。”他说,“西乡这块地,我们的底线是一百八十万。超过一百八十万——让给他们。我们手里,还有福田南,还有冷链。地是别人的,本事是自己的。”
窗外,1994年的春天,正在深圳的每一个角落里,悄悄地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