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门口，一辆黑色桑塔纳停下来，按了两声喇叭。
赵凯从窗户探出头，看见那个穿蓝衬衫的年轻人从车里出来，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，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子，然后推门进来。
“来了。”赵凯回头喊了一声，“永昌那个，又来了。”
刘南生从里屋出来，在办公桌前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材料带来了？”
“带来了。”年轻人坐下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，“这是我们给深圳几家冷库的供货记录——蛇口冷冻厂、布吉冷链、还有罗湖一家，都用过我们的设备。”
刘南生接过材料，翻了翻。记录很详细：设备型号、安装日期、联系人、电话。看起来天衣无缝。
“不错。”他把材料放下，“那我想问一下——昨天下午，你从我们公司出去以后，去了哪儿？”
年轻人的笑容，僵了一下：“去哪儿？回公司啊。”
“回公司？”刘南生说，“可是有人看见，你出了我们公司，去了趟'锦湖大厦'。”
“锦湖大厦？”年轻人说，“那是——”
“盛世置业的办公室，就在锦湖大厦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十一楼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，忽然安静了。
年轻人脸上的笑，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。他坐在那里，手里的材料还举着，像一个忘了台词的演员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，“您这——”
“我这消息，也是别人告诉我的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你们做销售的，消息灵。我做生意的，消息也不差。所以——永昌制冷，到底是你的公司，还是盛世置业养的公司？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材料放回公文包，站起来：“刘总，打扰了。”
“别急着走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年轻人站住了，但没有回头。
“回去告诉孙总——”刘南生说，“南生冷链，是自己建的，设备是自己买的，钱是自己出的。他要是想打听，直接来问我，我告诉他。派个小兄弟来探路，不够意思。”
年轻人攥着公文包的手，紧了紧。他没有说话，拉开门，走了。
赵凯从里屋出来，看着门口：“这就完了？”
“完了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回去，会把话带到。”
“那永昌制冷——”
“假的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或者说，是盛世置业临时养的壳。做设备的来探路，探的是我们的虚实：建不建、建多大、钱够不够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我们建，我们有钱，我们还不吃这一套。”
“那他回去，不是把我们的底都带回去了？”
“带回去的，是我们想让他带的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知道的，只有'南生冷链要建'这一件事。他不知道的——我们的资金安排、我们的招商计划、我们的底价——一个字都没漏。”
“那咱们下一步？”
“下一步，福田南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地拿下来了，该动工了。”
福田南，莲花村东侧，二点八亩地。
老徐站在地头，戴着安全帽，手里拿着图纸，正跟几个工人比划着什么。刘南生走过去，老徐抬头：“刘总，你来了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地没问题。”老徐说，“平整，地基条件好，就是容积率卡得死——只能盖五层。我算了一下，五层，两栋，一梯两户，一共六十套。”
“六十套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五层的房子，在福田南——”
“稀缺。”老徐说，“福田的楼，都是八层、十层起。五层的小区，整个福田南，独一份。”
“独一份就好。”刘南生说，“那定价呢？”
“定价？”老徐说，“那是林若诗的事，我只管把楼盖好。”
刘南生又问了开工的事。老徐说，规划许可证、施工许可证已经递上去了，国土局的同志说两周内能批下来，手续一到就能动工；冷链更快——蛇口那块是工业用地，手续简单，下周就能进场。两个工地他忙得过来：蛇口的库才八百平，小工程，让大周盯着；周建成跟他干了五年，手艺信得过，他管蛇口，自己管福田南，两头都塌不了。
刘南生点了点头，又提到冷链的设备。老徐说设备的事他来定，别用永昌的——他认识广州一家制冷厂，国产的，质量不差，价格便宜三成。进口货好是好，但贵，配件又难买；国产的糙一点，坏了随时能修，冷库这东西，用得久才是本事。
“听你的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你管工程，你说了算。”
老徐把图纸卷起来，塞进工具包里：“刘总，那我先去蛇口了。大周那边，今天要定库房的地基线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对了——老徐。”
“嗯？”
“冷链那边，多留个心眼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盛世置业的人，可能还会去。要是他们的人再去探路——不用赶，让他们看。看多了，他们就知道，我们是真干事的。”
老徐笑了：“行。我让他们看个够。”
他骑着摩托车，突突突地走了。刘南生站在福田南的地头，看着这片二点八亩的空地。
地已经平整过了，黄土压得实实的。远处，莲花村的农贸市场，人声鼎沸，隐约能听见叫卖声。
“六十套。”刘南生自言自语，“五层，福田南独一份。”
他蹲下来，抓了一把土，在手里捻了捻。土是干的，细的，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风从农贸市场那边吹过来，带着青菜和鱼虾的味道。远处几栋农民房的阳台上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，在风里扑棱棱地响。
“1994年，第一块地，要长出楼来了。”
他把土拍掉，站起来。阳光照在空地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，农贸市场那边，一个卖菜的大婶正朝这边张望。她看见刘南生站在地里，喊了一声：“后生仔！你站那儿干嘛？”
“看地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看地？”大婶说，“那块破地，有啥好看的？”
“它会长出房子来。”刘南生说。
大婶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后生仔，你说话倒是有意思。要是真长出房子来，我第一个来看。”
“那说好了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房子盖好了，你来。我请你喝茶。”
他刚说完，腰上的传呼机响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许国栋的号码，留言：孙涛明天下午四点，锦湖大厦楼下茶馆，想跟你聊聊。
“孙涛。”刘南生把传呼机收起来，“有意思。我还没去找他，他先来找我了。”
“他找你干嘛？”赵凯问，“探路的失败了，想当面探？”
“探路是假，摸底是真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摸不清我们的底，就想当面称称我的斤两。”
“你去？”
“去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请喝茶，我去喝。他问什么，我答什么——答多少，我说了算。”
赵凯想了想：“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？”
“不用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一个人去。两个人的局，一个人才看得清。”
当晚，福田南那块地的消息，传到了林若诗耳朵里——不是好消息。
国土局那边有人在问福田南地块的成交价，问得很细：成交价多少、买家是谁、资金来源。她托人打听了，问的人是盛世置业的。
“又是盛世置业。”赵凯说，“他们不是有龙岗了吗？还盯着我们干嘛？”
“龙岗是龙岗，福田南是福田南。”林若诗说，“龙岗那块地，他们五百一十万拿的，我们一百九十万拿的福田南——同样的地，差了三百万。他们心里，大概在犯嘀咕：是不是买贵了？”
“买贵了？”刘南生说，“他们买贵了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林若诗说，“如果福田南真的值钱，那就证明龙岗买贵了。孙涛在锦湖大厦坐不住，大概就是因为这个。”
刘南生靠在椅背上，想了想：“那他明天请我喝茶，就不是摸底了——是来探探，福田南这块地，我们到底看中了它什么。”
“那你怎么答？”
“我告诉他实话。”刘南生说，“福田南有农贸市场，有人流量，能盖五层，五层在福田南是稀缺。这些，他查得到，瞒不住。”
“那我们的底——”
“我们的底，不在福田南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在下一块地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：“他以为我拿下福田南是捡了便宜，其实——福田南只是开始。宝安西乡、盐田港区、福田北，这个月的拍卖公告上还有三块地。他盯着福田南，我盯着下一场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若诗：“明天的茶，你替我去？”
“我？”林若诗愣了一下，“孙涛请的是你。”
“请的是南生实业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你是南生实业的智囊。你去，他问什么，你答什么——答多少，你说了算。”
林若诗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我去。”
“记住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请喝茶，你喝。他问福田南，你说农贸市场。他问下一块地——你就说，南生实业的地，都在拍卖公告上，他看得见。”
林若诗笑了：“这回答，够滴水不漏。”
“滴水不漏就好。”刘南生说，“我明天，去宝安看看西乡那块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