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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104章 · 流拍两次的地

龙岗的那块地,比赵凯想象的还要荒。

他早上八点从深圳出发,开了两个小时的车,过了两个收费站,又拐进一条土路,才在路边看见那块地的界桩。界桩是水泥的,半截埋在土里,上面刷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粉色。

地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。地上长满了荒草,高的地方齐腰深,风吹过,草浪一层一层地涌。地的东边是一条水渠,水是浑的,漂着几片烂菜叶。北边是一片菜地,种着白菜和萝卜,一个老农正弯腰浇水。

赵凯站在地头,掏出烟点上,吸了一口,骂了一句:“这破地方,四百万?”

他围着地转了一圈。地是长方形的,边界清楚,界桩完整。东边水渠,北边菜地,南边是一条土路——就是他要找的那条“规划路”。

土路很窄,两辆拖拉机对开都要小心。但赵凯注意到,路边的土是新的——有压路机碾过的痕迹,路肩被整平过,不是自然形成的乡间小路。

他蹲下来,摸了摸路面。路基是石子的,上面压了一层土,土还是潮的。

“新修的。”赵凯自言自语,“或者——正在修。”

他站起来,沿着土路走了几百米。路两边是农田,但再往前走,他看见了几根电线杆,电线杆上挂着“龙岗新城规划区”的蓝色牌子。牌子下面,有一台推土机,停着,履带上沾满了泥。

推土机旁边,搭着一个简易工棚。工棚门口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头,正在抽旱烟。

“大爷。”赵凯走过去,递了根烟,“这路,是新修的?”

“新修?”老头接过烟,别在耳朵上,“修了半年了。前头那段,都铺好沥青了,就剩这一段,说是等着跟主路接上。”

“接上主路?”

“对。”老头指了指东边,“那边,过两个月就通车了。通了以后,从这儿到深圳市里,能省四十分钟。”

“省四十分钟?”赵凯心里动了一下,“大爷,这条路,是哪个单位修的?”

“区里修的。”老头说,“说是搞什么新城开发,先修路,再招商。你看那边——”他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空地,“听说要建一个工业园,厂房都规划好了,就等路通。”

赵凯的烟,夹在手里,半天没吸。

他忽然明白,林若诗为什么说这块地“流拍两次是没人看得上”——路的另一头,正有一个新城在铺开。而路的这一头,那块四百万的荒地,还趴在荒草里,没人伸手。

“大爷。”赵凯又问,“这块荒地,你知道是谁的吗?”

“谁的?”老头想了想,“说是以前一个什么厂的,破产了,地就归了区里。区里挂出来卖,卖了两次都没卖出去。人家嫌它偏。”

“偏?”

“可不。”老头说,“你往那边看——”他指了指水渠的方向,“那边是菜地,再过去是村子,再过去,才到镇上。这地方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谁买它干嘛?”

“要是路通了以后呢?”

“路通了?”老头笑了,“路通了那也是块荒地。总不能在地里种楼吧?”

赵凯没接话。他把烟头掐灭,揣进兜里,又看了那块地一眼。

他正要往回走,忽然听见一阵汽车引擎声。一辆黑色轿车从土路那头开过来,扬起一路黄尘。车在地头停下,车门打开,下来两个人——一个穿深灰色大衣,戴金丝眼镜;另一个拎着公文包,像是助理。

赵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大衣的:盛世置业,孙涛。

孙涛没看见他。他站在地头,皱着眉看了看荒草,又看了看远处的水渠,对助理说了句什么。助理掏出一个小本子,飞快地记。

赵凯没有躲,也没有上前。他站在界桩旁边,把手插在兜里,看着那两个人。

孙涛转了一圈,也走到了界桩附近,这才看见赵凯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这位兄弟,你是——”

“路过的。”赵凯说,“看风景。”

“看风景?”孙涛看了看四周的荒草,“这地方,有什么风景?”

“荒草。”赵凯说,“荒地,荒天荒地。城里看不到。”

孙涛打量了他两眼,没再多问,转身对助理说:“记下来:地块西侧有水渠,北侧是菜地,南侧土路——路面是新压的,应该是规划路。回去查一下这条路。”

赵凯的耳朵竖了起来。规划路——他们也知道规划路。

“还有。”孙涛说,“问一下区里,这条路什么时候通车。”

“通车?”助理愣了一下,“您不是说这块地——”

“先查。”孙涛打断他,“查清楚再说。”

两个人说着,上了车,扬尘而去。

赵凯站在界桩旁边,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土路尽头,把手从兜里抽出来。他手里的烟,已经烧到了过滤嘴,烫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
“他们也查到路了。”赵凯自言自语,“但他们不知道——这条路,两个月后通车。”

他掐灭烟头,走向自己的车。发动之前,他又看了一眼那块荒地。夕阳里,荒草镀着金,风一吹,浪一样地涌。

“四百万。”他说,“值。”

他开着车,在龙岗镇上转了一圈。镇上的饭馆老板说,最近半年,来看地的人多了几个,都是开小车的,下来转一圈就走了。有一个人问他“那块地怎么走”,他说了,那人去了,回来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开什么车?”赵凯问。

“黑色轿车。”饭馆老板说,“车牌没看清,反正是深圳的。”

“就一个?”

“两个吧。”饭馆老板想了想,“一个穿大衣的,一个拎包的。那个拎包的还问我要了杯热水。”

赵凯心里有了数。他回到那块地边,又蹲了一会儿。太阳快落山了。

他掏出腰上的传呼机,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。他把传呼机塞回去,掏出烟,又点了一根。

“四百万。”他对着那块地,自言自语,“值不值?”

荒地不会回答他。风吹过,草浪涌了一下。

晚上八点,赵凯回到公司,把白天拍的照片——他用的是借来的傻瓜相机——冲出来,摊在会议桌上。刘南生、林若诗、苏小暖、老徐都在。

“路在修。”赵凯说,指着一张照片,“路基是新压的,工棚里的大爷说,过两个月跟主路接通,到市里省四十分钟。”

“省四十分钟。”林若诗说,“那这块地就不是'偏远荒地'了,是'新城边缘'。”

“还有。”赵凯说,“镇上的饭馆老板说,最近半年,来看地的人不少,都开黑色轿车。有一个还专门问了路。”

“黑色轿车。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置业。”

“应该是。”赵凯说,“他们也在看这块地。”

“那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他们看得上,说明这块地真的值。他们看得上,也说明——竞争会激烈。”

“不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看得上,正好说明我们的判断是对的。他们看得上,也正好说明——他们还不知道这条路两个月后通车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林若诗说,“他们以为自己在看一块荒地?”
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可能知道龙岗要开发,但未必知道这条路的具体进度。我们比他们多的,就是这两个月的进度差。”

“那竞拍的时候——”

“该举牌举牌。”刘南生说,“该收手收手。但有一点——如果价格压得住,这块地,我们要拿。”

他拿起那张照片,看了看照片里的荒草:“四百万的荒地,路通之后,就不是这个价了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苏小暖忽然开口,“既然路通之后不是这个价——那盛世置业为什么押五百万保证金,而不是更多?”
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。

“因为他们也在观望。”林若诗说,“他们知道龙岗要开发,但不知道开发的速度。押五百万,是他们的'探路成本'——如果路真的通了,他们再加码;如果路没通,五百万保证金退回来,他们也不亏。”

“所以他们的策略是——先探路,再决定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对。”林若诗说,“而我们,比他们多知道一个信息:路两个月后通车。这个信息差,就是我们的筹码。”

“筹码。”赵凯琢磨着这个词,“那竞拍那天——”

“竞拍那天,我们举牌,不慌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抬价,我们跟;跟到我们的心理价位,他们再抬,我们就放手。他们以为自己在抢一块荒地——那就让他们用抢荒地的价格,抢一块已经通了路的地。”

“万一他们真把价格抬得比心理价位还高呢?”

“那就放手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他们花冤枉钱。我们手里还有冷链,还有物流园——不差这一块地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“记住,竞拍场上的输赢,不是看谁拿下了地,是看谁花的钱值。他们花六百万买一块四百万的地,那是他们的'赢',也是我们的'赢'。”

赵凯想了想,笑了:“这话绕,但听着舒服。”

“舒服就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散会。明天,把竞买材料最后过一遍。”

窗外,夜色里的深圳,灯火通明。

1994年的第一场仗,胜负手,藏在那条还没修完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