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资格被驳回了。”
许国栋走进办公室,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,脸色不好看:“国土局刚打的电话。我们的竞买申请——资料不齐。”
刘南生正在看龙岗的地块信息,闻言抬起头:“哪一项?”
“资金来源证明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们报的竞买保证金是五十万,资金来源写的是'公司自有资金'。国土局说,要银行出具的资金流水证明,证明这五十万是公司账上的,不是借的、不是拆借的、不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来路不明的。”
“来路不明。”赵凯在旁边听着,火了,“我们自己的钱,怎么就来路不明了?”
“新规矩。”许国栋说,“招拍挂跟以前不一样,资金来源要干净。我打听过了——国土局这一条,是专门卡那些借钱参拍、拍下来付不起款的人。去年有好几起,保证金交了,地拍下来了,钱拿不出来,最后烂尾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这是新玩法。”刘南生说,“以前协议出让,关起门来谈,钱从哪来没人问。现在打开门来抢,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凯问,“五十万流水,我们银行账户上就有,让银行开个证明不就行了?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许国栋说,“银行开流水证明,要三天。国土局那边,竞买申请的截止日期——”
“三天后。”林若诗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“我查过了。龙岗那块地,挂牌公示期剩十天,竞买申请截止,还剩五天。今天是第一天,我们还有四天准备材料。”
“四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银行流水三天,加上盖章、送审——刚好卡在线上。”
“卡在线上,就是能赶上。”林若诗说,“但得今天就把银行的材料递上去,一天都不能耽误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赵凯站起来,“我去银行。”
“你去没用。”许国栋说,“银行流水要公司法人出面,还要财务章、法人章。得苏小暖跟我一起去。”
刘南生当场分工:许国栋、苏小暖下午就去银行,把流水证明办下来;林若诗赶龙岗地块的评估报告,三天后要看到;赵凯去龙岗踩点,看看那块地到底什么情况;老徐在工地,盯着物流园二期的收尾。晚上八点,所有人到齐,他要把招拍挂的规矩跟大家讲清楚——四天时间,把这件事办成。
“办成?”赵凯说,“办成什么?”
“办成第一次参加竞拍。”刘南生说,“以前我们是'等分配',现在要学'上场抢'。规矩不一样了,玩法不一样了——我们得先学会新规矩,再上牌桌。”
晚上八点,办公室里,人齐了。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,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翘起,窗外龙岗方向的天空压着厚厚的云。
林若诗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,把“招拍挂”三个字写在正中间,先讲规矩,再讲策略。招拍挂跟以前的协议出让是两回事:以前关起门来谈,跟国土局谈好价格,签个协议就定了;现在是打开门来抢,地块挂出来,谁都能举牌,价高者得,全程公开。第一,保证金——竞拍前交起拍价的一成到两成,交了才有资格举牌,赢了转定金,输了全额退。第二,底价保密——底价由国土局定,低于底价不成交,但底价是多少,只有国土局知道,竞拍的人都在猜。赵凯皱眉,说那不是靠运气。林若诗摇头,说靠的是对地块价值的判断:先算出这块地值多少钱,位置、面积、容积率、周边配套、未来售价,然后举牌,不超过心理价位,赢了是赚,输了也不亏;超过就放弃——宁可错过,不可买贵,这是招拍挂的第一条生存法则。第三,资质审查——要有房地产开发资质,提交公司资料、财务报表、资金来源证明,有不良记录的企业直接取消资格。许国栋补了一句,他们的资质是三级,五百万以下的地,能参拍。第四,时间——挂牌到竞拍,三十天公示期,公示期内提交竞买申请,公示期结束进入竞价。刘南生在心里算了一遍,从看到地块到举牌,三十天准备,够把一块地研究透了。苏小暖问保证金能不能用银行保函,林若诗说可以,但现金最稳,国土局认'到账'。苏小暖正要追问现金流的事,被刘南生打断——先算清楚再说,让林若诗继续讲龙岗那块地。
“好。”林若诗翻出一份文件,“龙岗那块地,挂牌价四百万,面积不小,位置偏,周边是农田。去年挂出来两次,都流拍了。”
“流拍的地?”赵凯说,“流拍说明没人要。”
“是没人要,还是没人看得上?”林若诗说,“我查过龙岗的发展规划——市里去年底通过了龙岗新城的规划,有一条路,正好从这块地边上过。规划文件是公开的,但看的人不多。”
刘南生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:龙岗,四百万,流拍两次,路从边上过。
“这块地,我要看。”他说,“赵凯,你明天去龙岗实地看看——看看那条路修到哪了,看看周边有没有动工的迹象。”
“行。”赵凯说,“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“苏小暖。”刘南生说,“冷链的财务测算,也要推进。两条线并行——地,要抢;冷链,要建。”
“都并行?”苏小暖说,“现金流会不会太紧?”
“所以更要算清楚。”刘南生说,“哪笔钱该花,哪笔钱不该花,你算,我拍板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:“今天的会到这里。明天各就各位——许国栋、苏小暖跑银行,赵凯去龙岗,林若诗赶评估报告。四天后,我们带着材料,去竞买申请。”
“四天。”赵凯学着他的语气,“够不够?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刘南生说,“新规矩,不等旧人。”
第二天上午,银行。
苏小暖把材料递进柜台,工作人员核对了一遍,说:“资金流水证明,最快三天,今天申请,后天下午能取。”
“后天下午。”许国栋说,“那刚好赶得上竞买申请截止。”
“赶得上。”苏小暖说,“但卡得很死。要是银行那边再慢一天——”
“不会慢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盯着。”
两个人正说着,柜台旁边的一扇门开了,信贷部的主管走出来,看见刘南生站在大厅里,愣了一下:“刘总?你亲自来办业务?”
“资金证明。”刘南生说,“竞买要用的。”
“竞买?”信贷部主管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刘总,你要参拍哪块地?”
“龙岗那块。”
“龙岗?”信贷部主管的表情,微妙地变了一下,“龙岗那块四百万的流拍地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您也关注这块地?”
“不是我关注。”信贷部主管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前天,盛世置业的人来我们行,调了一笔五百万的保证金证明。我多嘴问了一句——他们说,是要参加龙岗地块的竞拍。”
刘南生的手,在口袋里停了一下。
盛世置业。龙岗。四百万的地,五百万的保证金。
“刘总。”信贷部主管说,“我不是多事——但盛世置业背后是恒达,人家是真金白银往里砸。你要是也看中那块地,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知道怎么掂量。”
主管点点头,转身回了信贷部。大厅里点钞机哗啦哗啦响,柜台前排着队的人,谁的脸色都不轻松。刘南生站在原地,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——盛世置业背后是恒达,人家是真金白银往里砸。他把回执折好,放进胸前的口袋里,指尖在纸上按了按。
从银行出来,赵凯正好开车过来,摇下车窗:“怎么样?”
“流水证明,后天下午取。”刘南生拉开车门上车,“但有个新消息——盛世置业,也要参拍龙岗那块地。保证金五百万。”
“五百万?”赵凯踩了刹车,“那块地起拍价才四百万,他们押五百万保证金?”
“说明他们志在必得。”刘南生说,“或者——他们想抬价。”
“抬价?”
“如果盛世置业只是想要那块地,押两百万保证金就够了。押五百万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要么是他们认为竞争会很激烈,要么,他们想把价格抬起来,让我们多花钱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不拍了?”
“拍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不硬碰。”
他靠着座椅,看着前方的路:“他们押五百万,说明他们的心理价位很高。我们的优势是——我们知道那块地的真实价值,他们不一定知道。竞拍场上,比的是谁更清楚自己要什么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真要把价格抬到天上去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抬。”刘南生说,“抬到我们心理价位以上,我们放手。他们花高价买一块他们看不透的地——那不是我们的损失,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赵凯想了想,忽然笑了:“你这招——叫'让对手替你抬轿子'?”
“不。”刘南生说,“叫'知道什么时候收手'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,在龙岗那行字下面,又添了一行:
“盛世置业押五百万保证金——目标龙岗。策略:不硬碰,设心理价位,超线即放手。”
合上笔记本,他看向窗外。1994年的土地市场,第一场仗,对手已经亮出了底牌。
而他的牌,还没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