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口码头的风,带着一股咸腥味。
刘南生把车停在码头边的空地上,和赵凯一起下来。赵凯刚做完胃镜没几个小时,脸色还有点白,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,下了车就东张西望:“这就是你说的'看海'?这海——怎么一股鱼腥味。”
“海鲜码头,当然腥。”刘南生说,“走吧,先去冷库那边看看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一辆黑色轿车从码头方向开过来,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。车门打开,下来两个人——领头那个穿深灰色大衣,戴一副金丝眼镜,刘南生认识:盛世置业的孙涛。
赵凯也看见了,压低声音:“那不是——”
“孙涛。”刘南生说,“盛世置业的。”
“他跑来码头干嘛?”
“要么看冷链,要么——”刘南生盯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,“看地。”
车牌是粤B·D开头。恒达的车。
孙涛没看见他们,径直往冷库方向走。他身边那个人,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,边走边说着什么。
“盛世置业,恒达,现在又来码头看冷链。”赵凯说,“周明远的手,伸得够长的。”
“不是他的手长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他也在找新路子。地产冷,他就来找热的地方。冷链、仓储、物流——这些是明年的风口,他看得见。”
“那咱不被他抢先了?”
“抢不抢,看谁先动。”刘南生收回目光,“他看他的,我们干我们的。比看,不如比做。”
蛇口码头的冷库,在码头东侧,一排灰扑扑的平房。还没走近,刘南生就看见门口排着一溜三轮车,车上堆着泡沫箱子,箱子里的冰块化了,水顺着车沿往下滴。十几个穿着雨靴的人,蹲在冷库门口抽烟,等着里面的货出来。
孙涛也走到冷库门口,但他没有蹲下来,也没有递烟。他站在人群外面,让身边那个人——拎公文包的——上前去问话。公文包走到老师傅面前,问了句什么,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又低头抽烟了。
公文包又问了一句,老师傅干脆把脸转过去。
赵凯在旁边看得真切,低声说:“那哥们,问不出来。”
“他穿皮鞋,打领带。”刘南生说,“蹲在泥地里的人,不会跟穿皮鞋的说实话。”
“那咱——”
“咱不一样。”刘南生说完,走过去,在老师傅旁边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先给自己点上,又递了一根过去:“师傅,来一根?”
老师傅接过烟,就着他的火点上,吸了一口,上下打量他:“你这小子,倒是不见外。”
“蹲得下来,才能问到真话。”刘南生说,“师傅,这冷库,平时够用不?”
“够用?”老师傅把烟夹在耳朵上,指着一排三轮车,“你看看这排队的——早上六点来的,现在快中午了,还在这儿蹲着。你说够用不?”
“那要是有人新建一个冷库呢?”
“那我们就去那边拉货。”老师傅说,“谁家库多,谁家方便,我们就去谁家。我们这些拉货的,没那么多讲究——有库就活,没库就死。”
刘南生在心里,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“这排队的,都是拉海鲜的?”赵凯凑过来问。
“对。”老师傅说,“等货。冷库满了,里面卸不下,我们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“等多久了?”
“早上六点来的。”老师傅说,“现在快中午了。”
赵凯看了刘南生一眼。刘南生没说话,走到冷库门口,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铁门,又看了看门口挂的牌子——“蛇口冷冻厂”,白底黑字,油漆都斑驳了。
“师傅。”刘南生递了根烟过去,“这个冷库,多大?”
“多大?”老师傅接过烟,点上,吸了一口,“里面就三千平米,分四个库,一个库八百平不到。你要是想冻个整船的货,得提前半个月预约。”
“预约?”
“可不。”老师傅说,“深圳这几年的海鲜生意,越做越大,冷库就那么几个,都挤破了头。夏天旺季的时候,一库难求。我们这些拉货的,经常在门口等一天,货都化了。”
赵凯蹲下来,也点了一根烟:“那你们咋不建个新冷库?”
“建冷库?”老师傅笑了,“你以为建冷库跟搭鸡棚似的?制冷设备要进口的,一台压缩机几十万,电费一个月烧掉好几万。我们这些拉货的,哪建得起。那些大的批发商,倒是建得起,但他们舍不得——钱都压在货上了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,在心里默默记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孙涛已经带着公文包走了,往码头东边去了。显然,他从这里没问到想要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刘南生拍了拍赵凯,“进去看看。”
冷库里面,比外面冷得多。刘南生穿着夹克,一进门就打了个寒战。库房里码着一排排的泡沫箱,箱子上贴着标签:带鱼、黄花、对虾、螃蟹。工人穿着棉袄,把箱子从一辆手推车上搬下来,码到货架上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们:“你们是干嘛的?”
“看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想做冷链生意。”
“做冷链?”白大褂笑了笑,“知道这行水深吗?制冷设备贵,电费贵,货损率不好控制。去年有个老板,投了三百万建冷库,建到一半,资金链断了,现在那半拉子工程还在那儿杵着呢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盐田那边。”白大褂说,“你要是有兴趣,可以去看看——反正现在是只麻雀都养不活。”
刘南生记下这个信息,又问了几个问题:冷库的收费标准、旺季淡季的差别、货损怎么算、有没有政府补贴。白大褂一一答了,说到最后,打量了他一眼:“小伙子,你是真想干?”
“真想。”
“那我把话放这儿。”白大褂说,“蛇口这边,海鲜批发一年比一年旺,冷库缺口一年比一年大。你要是能建起一个像样的冷库,不愁没生意。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别学盐田那个老板,一上来就铺大摊子。先建小的,试点,跑通了再扩。”
刘南生点了点头:“谢谢师傅。”
“谢啥。”白大褂说,“你们这些做生意的,要是真能把冷库建起来,我们这些干活的,也有活干。”
从冷库出来,阳光刺眼。赵凯眯着眼睛,把手里的烟掐了:“怎么样?”
“有搞头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白大褂说得对——不能一上来就铺大摊子。三百万的全尺寸冷库,风险太大。要建,就先建一个小的,试点。”
“小的是多大?”
“八百平,一个库。”刘南生说,“设备用国产的,先跑起来再说。”
“那得多少钱?”
“回去让苏小暖算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估摸着,一百万以内能下来。”
“一百万。”赵凯咂了咂嘴,“也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比三百万小。”刘南生说,“而且冷链这块,只要跑通了,是长期生意——不像地产,靠天吃饭。地产是大年吃三年,冷链是年年有肉吃。”
赵凯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”刘南生纠正他,“苏小暖算账,老徐看工程,林若诗看市场。四个人都点头,才动手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不点头呢?”
“那就再算。”刘南生说,“算到大家都点头为止。”
他转身,拉开车门上车。赵凯跟上来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:“要不要跟林若诗说一声?”
“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她查一下,盛世置业最近在码头这边有什么动静。知己知彼——这句古话,放到现在也好使。”
两个人上了车。刘南生发动车子,往盐田方向开。赵凯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:“去盐田?”
“去看看那个半拉子冷库。”刘南生说,“别人栽的跟头,是最好的教材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——跟个老江湖似的。”赵凯说,“你才多大?”
“我上辈子活过。”刘南生说。
赵凯笑了:“又吹。”
刘南生没解释。他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。车窗外,深圳的海岸线在阳光里起伏,远处的盐田港,吊机正在装卸集装箱,远远看去,像一群钢铁的蚂蚁。
盐田的那个半拉子冷库,在一片荒地上,钢筋水泥浇筑了一半,脚手架还搭着,但上面已经长出了锈。工地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:“盐田海产品冷藏基地——建设单位:金海实业”。
刘南生站在工地门口,看着那个烂尾的冷库,看了很久。他数了数地上的钢筋头——生锈的,被雨水泡得发黑;有几根被拆走了,留下空空的插口。脚手架的扣件松了一地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
“看这工地。”他对赵凯说,“停工的时候,应该是钱断了。设备没进场,料只进了一半,连塔吊都没立起来。”
“你咋看出来的?”
“塔吊的基座在那儿。”刘南生指了指工地东角的水泥墩,“基座浇了,塔吊没立。说明停工是在主体施工之前——钱断在最不该断的时候。”
“那时候要是钱没断呢?”
“那现在这里就是个能用的冷库。”刘南生说,“蛇口排队等冷库的货主,能分流一半过来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那块褪色的牌子:“金海实业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查一下这家公司。”
“查它干嘛?”赵凯问。
“看看它是怎么死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死法比活法,更值钱。”
“金海实业……”赵凯嘀咕了一声,忽然想起来什么,“诶,这个名字,我好像听许国栋提过。”
“提过什么?”
“他好像说过——金海实业的老板,跟恒达有过来往。”赵凯说,“去年还是前年的事,具体我也记不清了。要不回去问问许国栋?”
刘南生的手指,在车门上停了一下。
金海实业,恒达。烂尾的冷库,死掉的工程。
“回去问。”他说,“问清楚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,在空白页上写下两行字:
“蛇口:缺口大,竞争少,可试点。”
“盐田:金海实业的烂尾冷库——为什么死?与恒达何干?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了看天。深圳的冬天,阳光还是很好。
孙涛的出现,把两个问题,变成了三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