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凉风。
林若诗把三页纸的报告放在刘南生桌上,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报告是昨晚赶出来的,字打得整整齐齐,最后一页是三条折线——一条是深圳商品房均价走势,一条是土地出让宗数,还有一条,是她自己画的“信心指数”。
“上半年,深圳楼市大概率继续低迷。”她说,“下半年触底,但没人知道底在哪里。”
刘南生没有马上看报告。他先看了看林若诗的眼底——青的,明显又熬了夜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四个小时。”林若诗说,“够用。”
“以后这种报告,不急在一晚上。”刘南生说,“人比报告值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但这份报告,你看完再批评我。”
刘南生低头看报告。第一条折线,去年的高点之后一路往下,到今年年初还在阴跌;第二条折线,土地出让宗数从去年秋天的峰值断崖式下跌;第三条“信心指数”,是林若诗综合了报纸、传闻、同行聊天整理出来的——从70跌到35。
“上半年继续低迷。”林若诗说,“下半年可能触底,但以什么方式触底,没有人知道。有可能是慢慢磨底,也有可能——是暴跌之后一步到位。”
“你的建议?”
“两条路。”林若诗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条,熬。守住现金流,不拿地,不扩张,等市场自己缓过来。第二条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在别人都缩手的时候,找别人不敢碰的机会。招拍挂试点,第一批地块,价格不会高,但要求也高——要专业团队,要数据支撑,要真金白银的保证金。”
“你是说,逆势参拍?”
“不是参拍。”林若诗纠正他,“是准备。先把团队、材料、资金调度全部准备好。机会来了,我们能第一个举牌;机会不来,我们损失的无非是准备期的成本。”
刘南生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物流园的货柜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出。1994年1月的深圳,阳光很好,晒得人心里发暖。但刘南生知道,这份暖意是假象——他前天去银行办事,信贷部的人看见他,绕道走了。深圳的银行,正在悄悄收紧对地产公司的贷款。
“资金调度,现在账上能动用的现金有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一百二十万。”苏小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抱着一摞账本走进来,“我算过了,刨去物流园二期的工程款、冷链仓储的前期投入、还有三个月的工资和运营费用,能动用的现金,一百二十万。”
“够不够保证金?”
“招拍挂的保证金,一般是起拍价的百分之十到二十。”林若诗说,“如果我们要竞拍的地块起拍价在五百万到八百万之间,保证金就是五十万到一百六十万。一百二十万——刚好卡在中间。”
“那就是说,要么不参拍,要么只能挑一块小地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对。”林若诗说,“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准备钱,是挑地。挑一块我们买得起、拿下来能赚、而且没人跟我们抢的地。”
“怎么挑?”
“数据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把深圳去年全年所有成交地块的数据整理出来,包括位置、面积、成交价、拿地企业。先看看规律,再定策略。”
刘南生回到桌前,拿起那份报告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做了今天早上第三个决定:
“做。”他说,“林若诗牵头,苏小暖做财务测算,赵凯负责跑市场摸情报,老徐评估工程可行性。一周之内,我要看到第一版地块筛选报告。”
“一周?”林若诗有点意外,“你以前做决定,从来都是'我拍板,你们执行'。这次——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刘南生说,“去年,我靠运气。今年,我要靠数据、靠分析、靠你们。我一个人的判断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靠不住了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林若诗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,最后点了点头:“行。一周,我给你第一版报告。”
苏小暖抱着账本,补了一句:“那我下午就把冷链的财务测算先做出来。”
“冷链?”林若诗看向她。
“嗯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昨天跟刘总提过——蛇口码头那边的海鲜批发商,冷库严重不够用。那个市场,可能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林若诗若有所思地看了刘南生一眼:“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?”
“很多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需要你们帮我一件一件理出来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——深蓝色封皮,内页是空白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:
“1994年。不靠记忆,靠系统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把它放在桌角。窗外的阳光照在深蓝色的封皮上,反出一小块光。
“赵凯呢?”他问。
“去医院了。”苏小暖说,“今天早上八点,胃镜。”
刘南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——八点二十。他抓起外套:“我去医院。你们先按刚才说的推进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补了一句:“冷链的调研,等赵凯回来,我跟他一起去蛇口。”
“你不是说他今天胃镜吗?”林若诗说。
“胃镜完了,人又死不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要是真有事,我就在医院守着他。他要是没事——下午就跟我去码头吹海风。”
他拉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,林若诗和苏小暖对视了一眼。
“他变了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变好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以前他一个人扛,现在他知道用我们了。虽然——”她顿了顿,笑了笑,“嘴还是那么硬。”
刘南生到医院的时候,赵凯的胃镜刚做完。人躺在检查床上,麻药劲儿还没全过,眼神有点发直。看见刘南生进来,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: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
医生把刘南生叫到走廊里,手里拿着报告单:“结果出来了。”
刘南生站着,等那句话。
“胃窦部溃疡,良性。”医生说,“不是恶性的。但溃疡面不小,要好好调理——按时吃药,饮食规律,三个月后复查一次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医生说,“你跟他讲清楚,别不当回事。溃疡这个东西,调理好了没事,拖久了会出大问题。”
刘南生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“良性”两个字上,白得发亮。
他忽然觉得,1994年的第一页,翻开了。
他回到检查室,赵凯已经坐起来了,正自己穿鞋。看见他手里的报告单,赵凯咧嘴:“我就说吧,没事。你这一路跑过来,脸都跑白了。”
“谁脸白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正好顺路。”
“顺路?”赵凯穿上鞋,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物流园到医院,开车四十分钟。你顺哪门子路?”
“少废话。”刘南生把报告单折起来,揣进兜里,“三个月后复查,我陪你来。”
“你比我妈还啰嗦。”赵凯说。
“那是你妈没空管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走,下午去蛇口码头,吹吹海风,看看冷库。”
“啥?”赵凯愣住,“我刚做完胃镜,你就让我去码头?”
“胃镜做完了,人又没少块肉。”刘南生说,“再说了——你上个月不是说,想看看海吗?”
赵凯看着他,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行。看海去。”
两个人从医院出来,刘南生先去传达室借了电话,给许国栋打过去。
“账上那笔工程款,月底前要付的,你列个单子给我。”他说,“还有,苏小暖下午会把冷链的测算送过来,你帮她把关,看数字有没有漏洞。”
电话那头,许国栋应了一声,又问:“赵凯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良性溃疡,调理就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让他少喝酒。上个月他跟我喝那顿,半斤白的下去,我看着都心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以后你看着他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回停车的地方。赵凯已经坐在副驾驶上,系好了安全带,正对着后视镜龇牙——早上没吃早饭,麻药劲儿过了,嘴里苦。
“走吧。”刘南生发动车子,“先去码头。”
桑塔纳开出医院,汇入车流。1994年1月,深圳的街道两边,梧桐树光秃秃的,但阳光很好,把整个城市晒得亮堂堂的。
赵凯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:“你说,蛇口那边的冷库,真有搞头?”
“苏小暖说,海鲜批发商天天排队等冷库。”刘南生说,“有需求,缺供给,就是生意。”
“那咱建一个?”
“先看,再算,再决定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是我今年学会的第一课。”
赵凯转头看他,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又转回去看窗外。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