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南生刚进办公室,许国栋就跟着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不好看:“老板,盛世置业送来的。”
信很短,两页纸。第一页是正式的收购意向——盛世置业愿意以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五,整体收购南生实业名下布吉南侧、配套用地两块储备地,总价四百六十万。第二页是“附加条件”——若南生实业同意转让,盛世置业可协助解决“柳溪镇木材厂地皮的历史遗留问题”,并愿意与南生实业建立“长期合作关系”。
刘南生看完,把信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“老板。”许国栋说,“这封信——是战书。”
“是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,终于来找我了。”
他本来以为周明远会一直躲着。没想到,卷末了,他派人送来了信——用“柳溪木材厂”点他,意思是:你老家门口的地,在我手里。你不卖地,我就把物流基地建在你家旁边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你怎么看?”
“四百六十万,上浮十五。”许国栋说,“价格不低。但——他买地是假,把我支开是真。两块储备地卖给他,咱们手里就只剩物流园和两块开发用地,明年开春土地放开,咱们就没有余粮了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这一手,叫'釜底抽薪'。地卖给他,钱到手,但明年开春,他拿着地等着升值,咱们拿着钱——只能干看着。”
“那怎么回?”
“先不回。”刘南生说,“把信收好。我晚上回一封——不是拒绝,是还价。”
“还价?”
“他上浮十五,我上浮三十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要是真想要地,就得按我的价来;他要是假买地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涨价,他就得掂量。”
许国栋琢磨了一下:“那柳溪木材厂那边——”
“那边,我去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恒达在柳溪拿地,是去年秋天。那时候,政策还没放开,他们是怎么拿到的?走的是什么手续?这里面,有名堂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是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拿柳溪的地来威胁我,那我也能拿柳溪的地来反问他。他那个木材厂地皮,要真是手续不全——他就不敢动工。他要敢动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手里,就有他一张牌。”
许国栋眼睛亮了: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“不是还治其人之身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让他知道——地,不是只有他会查。”
许国栋走了。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刘南生坐在桌前,把盛世置业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进抽屉,锁好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林若诗的号码:“若诗,你帮我查个事——恒达在柳溪镇拿木材厂地皮,走的是什么手续。去年秋天,政策没放开,他一个深圳公司,凭什么在柳溪拿地?”
“柳溪?”林若诗问,“你老家那个镇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昨天回家,我爸提了一嘴——说恒达去年盘下了镇上的木材厂,说要建物流基地,一直荒着。今天,盛世置业就给我送了收购意向书,拿柳溪的事点我。”
电话那头,林若诗沉默了几秒:“你是说——周明远拿你老家,威胁你?”
“是。”
“……这人,底线比我以为的还低。”林若诗说,“给我两天。两天之内,我把恒达在柳溪拿地的底,给你翻出来。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信里说,柳溪木材厂下周三开工。我必须在开工之前,知道他那块地,干不干净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深圳的冬天,阳光淡淡的,照在物流园的库房顶上。
他想起昨天在老家——父亲站在院门口的样子,母亲往包里塞红薯干的样子,还有那盘红薯干的味道。
周明远把手伸到柳溪,等于把手伸到他家里了。
他低头,翻开笔记本,写下:
1993年12月28日。盛世置业送来收购意向书——四百六十万,买我两块储备地,拿柳溪木材厂威胁我。周明远终于出手了。他以为这是釜底抽薪。他不知道——柳溪那块地,也是我的牌。
下午,林若诗送来一份材料,比预想的快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把一沓文件放在他桌上,“恒达在柳溪拿木材厂,走的是'招商引资'的路子——镇政府签的协议,地价每平米十二块,几乎是白送。但协议里有条关键条款:用地性质是'仓储物流',而且——必须在1994年6月之前动工,否则镇政府有权收回。”
“6月之前动工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他急着下周三开工。”
“对。”林若诗说,“他再不动工,地就被收回了。他这几年一直在等政策,等得都快过期了。所以——他急着拿你的地,急着开工,急得不得了。”
“急得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急,我就有文章可做。”
“什么文章?”
“他那个协议,是镇政府签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用地性质'仓储物流',对吧?那如果他动工之后,改做房地产开发——就是违反协议。他要是敢把木材厂那块地,从物流改成楼盘——”
“镇政府就能收回。”林若诗接上话,“那他的地,就白拿了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他的命门是:那块地,只能做物流,做不了别的。他建物流基地,我不拦——但物流基地建在我家旁边,我还要帮他想想,物流基地怎么建,才不挡我家门口的路。”
林若诗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刘总,你越来越像个下棋的了。”
“下棋的谈不上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是——他动我家门口的地,我得让他知道,那块地,我也能说上话。”
林若诗点头,收起材料:“那我再查查,镇政府的协议,还有没有别的条款可以利用。”
“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查得越细,我回信的字,就越好写。”
傍晚,刘南生坐在办公室里,给盛世置业写回信。
信很短。他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。他只写了两句话:
“盛世置业孙经理台鉴:四百六十万的价格,南生实业可以谈。但南生实业名下的地,都是打算长期持有的——若贵司确有诚意,南生实业愿以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三十出让。另:听闻贵司在柳溪镇有所布局。柳溪是我的家乡,若贵司在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他写完,看了一遍,放进信封,封好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喊了一声,“这封信,明天一早,亲自送到盛世置业去。”
“老板,你这话——一半是还价,一半是警告。”
“他懂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这个人,不需要把话说全。”
许国栋接过信,走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南生一个人。他坐在桌前,把那三份报告——苏小暖的财务报告、林若诗的战略报告、老徐的工程进度表——又看了一遍。
收入四百二十万,结余四十二万,现金流为正。五块地,一条物流线,一个有限公司。
林若诗下午说的判断成功率追踪,他还没细看。他翻出那份记录:一月到五月,百分之百;六月到九月,百分之八十三;十月到十二月,百分之六十七。
“百分之六十七……”他念着这个数字,没有沮丧,反而踏实。
年初的百分百,靠的是前世记忆——那是借来的。现在跌到六十七,是他自己挣的。借来的会还回去,挣来的才留得住。
他合上报告,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:
1993年12月28日。年终盘点:收入四百二十万,结余四十二万,现金流为正。判断成功率100%→83%→67%——红利在衰减,但手艺在涨。盛世置业来了战书,我回了价格和警告。周明远,你动了我的家,就得准备好接我的棋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窗外,太阳快落山了,把物流园的库房顶染成金红色。
“老板!”苏小暖在门口探进头来,声音带着喜气,“赵凯哥的复查结果,出来了!”
刘南生站起来:“怎么样?”
“医生说,阴影是溃疡的疤,没事!”苏小暖说,“赵凯哥在楼下,说要请您吃饭,压压惊。”
刘南生站在桌前,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让他等着。我锁门。”
他锁好门,快步下楼。赵凯站在公司门口,手里攥着检查单,看见他下来,咧嘴笑得像个孩子:“南生!我说了没事吧!走,哥请你——”
“这次我请。”刘南生打断他,“你吓了我三天,得你请。”
“行行行,我请我请!”赵凯勾着他的肩膀,“走,老地方,热汤面,加两个卤蛋!”
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口走。深圳的冬天,傍晚的风有点凉,但两个人都没觉得冷。
1993年12月28号。赵凯没事。盛世置业来了信。柳溪的地,他有了牌。
他在心里,把这三天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,然后对自己说:明天,还有最后一件大事——12月31号,跨年。
他忽然有点期待那个天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