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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98章 · 回家

回柳溪镇的大巴上,刘南生被两个中年人的对话吵醒了。

“……你听说了没?刘老师家那房子,年底要让人封了。”

“封房子?为啥?”

“他三年前给陈国富的木材厂做过担保。陈国富跑路了,法院判下来,担保人连带,五万块。还不上,封房。”

“五万?刘老师一个教书的,上哪儿弄五万去?”

“听说是攒了两万,还差三万。他那个儿子,不是在深圳打工吗?听说也混得不咋样——”

“别说了。”另一个声音压低,“人儿子就在前面坐着呢……”

刘南生睁开眼睛。他坐直身子,没有回头。车窗外的田野在倒退,冬天的麦茬一片枯黄。

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回家了。上一次回来,是1992年秋天——他刚重生那会儿,回来住了一晚,第二天就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爸在院门口站了很久。

大巴在镇口停下。刘南生拎着一袋东西下车——两瓶酒,一盒点心,还有一条烟。他站在镇口,看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。他沿着街走回家。家还是老样子——两层的砖房,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。

他站在院门口,听见屋里传来声音——是他妈在说话。

“……老王,你回去跟老李说,别听风就是雨。我儿子在深圳,好着呢。”

“嫂子,我不是那意思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“就是镇上都在传,说小南在深圳出了事——”

“他要是真出事,会打电话回来。”刘菊香的声音很稳,“他没打,就是没事。”

刘南生站在院门口,提着那袋东西,没有动。

门帘掀开,刘菊香端着一盆水出来倒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盆里的水洒了一半。

“小南?”

“妈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
刘菊香把盆放下,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:“瘦了。”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,“瘦了。”

“没瘦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你穿这身衣裳,以前是撑起来的,现在是晃荡的。”她说着,眼睛就红了,“你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?我好买点菜。”

“不用买菜。”刘南生说,“家里有啥吃啥。”

“那哪行!”刘菊香擦了擦眼睛,“你等着,我去趟菜市场,割点肉,再买条鱼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你等着!”刘菊香不由分说,拎着篮子就出了院门。走到巷子口,她又回头,“你爸在书房,你去找他。”

刘南生走进屋,先到书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刘建国坐在书桌前,戴着老花镜,在批改作业。

“爸。”

刘建国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摘下老花镜:“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坐。”刘建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路上累不累?”

“不累。”

刘建国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批改作业。刘南生坐在旁边,看着他爸的侧脸——头发又白了一些,握着红笔的手,青筋凸起。

“爸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们带了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一条烟。”

“戒了。”刘建国说,“去年冬天,咳嗽得厉害,你妈让我戒了。”

“……戒了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。刘建国批完一本练习册,放下笔,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:“你回来的正好。这封信,你看一眼。”

刘南生拿起来。信是镇上信用社写的,措辞客气,但意思明确:刘建国三年前给木材厂老板陈国富做过一笔五万块的担保——陈国富欠了信用社的贷款跑路了,担保人刘建国,要承担连带责任。五万块,年底前还清,否则查封住房。

“你担保过?”刘南生问。

“三年前。”刘建国说,“陈国富跟我同村,从小一起长大。他说厂子周转不开,让我签个字。我想着,他那么大的厂子,还能跑了?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跑了。”

“房子要被封?”

“年底前还上,就没事。”刘建国说,“我攒了两万,你妈那里还有八千,还差两万二。”

“这钱我来还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不用你。”刘建国说,“我自己的事——”

“爸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五万,我明天就让人汇过来。你什么都别管,把这封信给我,我去处理。”

刘建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发现,儿子说话的样子——跟三年前不一样了。三年前,他说话还带着毛躁;现在,他说话,稳得像一口井。

“你在深圳,真发财了?”刘建国问。

“没发财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五万块,拿得出来。”

他说得很轻巧。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这五万块,不在预算里。苏小暖上周刚给他算过:账上能动用的现金,刨去明年开春留的买地子弹,余量不到十万。拿五万出来还债,明年开春,他就得少出一分钱价。

“那……”刘建国欲言又止,“你那边的生意,别耽误了。”

“耽误不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爸,我问你个事——陈国富那个木材厂,现在地皮在谁手里?”

刘建国愣了一下: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

“我随便问问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跑了,厂子总有人接手吧。”

“接手的人……”刘建国想了想,“有个深圳的公司,去年把厂子盘下来了,说要做什么——物流基地。姓什么来着,好像是——恒达。”

刘南生握着信的手,微微收紧。

“恒达?”他问,“深圳恒达?”

“好像是这个名字。”刘建国说,“去年秋天来的人,穿着西装,说话文绉绉的。盘下厂子之后,也没怎么动工,就一直荒着。镇上的人都说,那公司钱多烧的。”
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内袋。窗外,冬天的阳光照进书房,落在那沓练习册上。

他想起赵凯跟他说过的——周明远的恒达,一直在往关外布局。龙岗、宝安、布吉——现在,连柳溪镇这样的小地方,都有恒达的地。

他忽然意识到:周明远的网,撒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他以为自己在深圳跟周明远打,其实——周明远的棋盘,早就铺到了他老家门口。

“爸。”他说,“陈国富那个厂子,地皮盘给恒达的事——镇上的人都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刘建国说,“去年还上过镇上的广播呢。说是招商引资,大公司来咱们镇投资。后来厂子一直荒着,也就没人再提了。”

“那个盘地的人,姓什么?”

“姓什么……”刘建国想了半天,“好像姓孙。孙经理。对,就是孙经理。”

刘南生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
孙经理。盛世置业开发部,孙涛。同一个姓——不一定是同一个人。但“深圳公司盘下柳溪镇木材厂地皮”这件事本身,已经够他琢磨一阵了。

“爸。”他说,“这事,你别跟外人提——包括你那个担保的事,也别说我掏的钱。就说你自己凑的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镇上人多嘴杂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生意上的事,不想让家里这边掺和进来。”

刘建国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说咋办,就咋办。”

中午,刘菊香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炖鸡汤,还有一盘他自己晒的红薯干。她坐在桌边,不住地给他夹菜:“多吃点,瘦了。”

“妈,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
“吃!”刘菊香说,“你小时候,一顿能吃两碗饭。现在——”她看了看他的碗,“半碗都吃不下,肯定是胃不好。你胃是不是不好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还好?”刘菊香说,“你从小胃就不好,上学那会儿,饿一顿就胃疼。我给你装点小米,你带回去,早上熬粥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这红薯干。”刘菊香把一盘红薯干推过来,“你爸自己晒的。他说,你在深圳,吃不到家里的味儿。”

刘南生看着那盘红薯干,看着坐在对面的母亲,看着她眼角的皱纹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妈。”他说,“我挺好的。你们别担心。”

“我们不担心。”刘菊香说,“你爸说了,你在外面闯,我们在家守着,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。”

下午,刘南生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。刘建国从屋里出来,搬了把椅子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坐在那儿,看院子里的柿子树。

“那个孙经理——”刘建国忽然开口,“去年盘厂子的时候,在镇上住了三天。”

“住了三天?”

“嗯。第一天,把厂里的账,翻了个底朝天;第二天,请镇上的干部吃饭;第三天走之前,在厂门口,站了很久。”刘建国说,“镇上有人说,他走的时候,说了句——'这地方,早晚值钱。'”
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爸记性不算好,但这句话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明年,还回深圳吗?”刘建国问。

“回。”

“那——”刘建国说,“你妈说的,别太累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。”刘建国顿了顿,“你在深圳,要是真遇到过不去的坎——回来。家里有地,有房,饿不死。”

刘南生坐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冬天的山,灰蒙蒙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

傍晚,刘南生要走了。他站在院门口,刘菊香往他包里塞东西——小米、红薯干、一瓶腌萝卜。

“妈,够了。”

“不够。”刘菊香说,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吃不上家里的饭,这些,够你吃一阵子。”

刘南生背着包,站在院门口。刘建国站在屋檐下,没有出来送。

“爸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刘建国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
刘南生转身,走出巷子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——刘建国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。暮色里,他的身影有点佝偻。

刘南生想起前世——前世他混得不好,很少回家。每次回家,他爸都是这副样子: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走,不说什么话。

但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

他站在巷子口,朝父亲挥了挥手:“爸,回去吧!”

刘建国没有动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儿子越走越远,直到巷子口的身影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
他回到屋里,刘菊香正在收拾碗筷。她头也不抬地说:“孩子瘦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次回来,多买点肉。”

“嗯。”

刘菊香顿了顿,说:“他在外面,肯定不容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他那个公司——真没事吧?”

刘建国站在灶台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要是真有事,不会回来。他回来了,就是没事。”

1993年12月26号,夜。刘南生坐在回深圳的大巴上,怀里抱着那包红薯干,内袋里揣着那封信。车窗外的田野,在暮色里连成一片。

他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大巴摇摇晃晃地往深圳开。

口袋里的传呼机忽然震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:许国栋的号码,留言:赵凯明天的复查,提前到明天早上了。林若诗帮他约的专家号,市人民医院,消化内科,八点。

刘南生握着传呼机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赵凯明天早上八点复查。

还有——柳溪镇那块被恒达盘下的木材厂地皮,姓孙的经理。

他闭上眼,靠回座椅上。大巴在夜色里继续开。他在心里,把那封信、那盘红薯干、那条传呼留言,一件一件收好。

1993年12月26号。他对自己说:明年,要把家里的事,和兄弟的事,都办好。至于恒达伸到柳溪的手——他得回深圳,好好查一查。

大巴在夜色里又开了一个小时。传呼机第二次震了。这一次是老徐的号码,留言更长:

“孙涛今天下午带人去了柳溪木材厂,说下周三开工,要建物流基地。他问过厂里管事的人——这块地,恒达去年就拿到手了,一直在等政策。老板,木材厂在你老家旁边——这事,不对劲。”

刘南生坐在黑暗的车厢里,握着传呼机,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。

恒达在柳溪镇的地,下周开工。

他老家旁边,要竖起一块恒达的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