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的街上,商店门口挂起了彩灯,有人在卖平安果——两个苹果包在塑料纸里,卖五块钱。刘南生路过看了一眼,没买。他对这种洋节日没概念。
回到公司,许国栋迎上来:“老板,冯总来了。在你办公室等你,带着两瓶酒。”
“冯胖子?”刘南生有点意外,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他说,来谢谢你。”
刘南生推门进去。冯胖子坐在他办公室里,面前的茶几上,放着两瓶老酒,红皮,看着有年头了。他穿着件新夹克,头发理过了,比夏天见他那会儿精神不少。
“刘总!”冯胖子站起来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“平安夜,没什么好东西,带了两瓶酒,来跟你喝一顿。”
“冯哥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太客气了。这酒——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冯胖子说,“是真心。小刘,我冯德贵这辈子,欠过很多人钱,也欠过很多人情。钱,我都还了;人情——”他拍了拍那两瓶老酒,“就这两瓶,你先收着,剩下的,我慢慢还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接话。他坐下,拿起一瓶老酒,看了看,又放下:“冯哥,咱们先说好——今天喝酒,不聊生意。”
“行。”冯胖子说,“聊啥都行。”
“聊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那个宝安楼盘,现在怎么样了?”
冯胖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倒是不客气。宝安那个盘——卖了六成,回了一千多万,银行的款还了一部分,剩下的,明年慢慢还。布吉、罗湖那两块地,现在在你手里,我反而踏实了——压在手里的时候,天天睡不着,怕银行收,怕债主上门。现在交给你,我睡得着觉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好啥呀。”冯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口闷了,“小刘,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——以前,我觉得你运气好。三十岁不到,赶上深圳这趟车,什么都让你赶上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冯胖子放下酒杯,“我看了你这一年。你建物流园,调控来了,你停手;市场崩了,你卖地;大家哭的时候,你抄底;我倒了,你接盘。你每一步,都走得比我们准。这不是运气。”
“那是啥?”
“是——”冯胖子想了半天,说,“是命。是你这个人,天生就该吃这碗饭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拿起酒杯,跟冯胖子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
“冯哥。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,咱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“记得。”冯胖子说,“去年夏天,在罗湖,你看中一块地,我也看中了。你让我,我没让。后来——”他苦笑,“后来你把龙岗卖了,我笑你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你让我明白了,谁才是傻子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,深圳的暮色落下来,街上彩灯亮起来,红红绿绿的。
“小刘。”冯胖子忽然问,“你当初,为什么帮我?我停工那会儿,资金链断了,银行要收地,债主天天上门——你完全可以看着我倒。你接我的地,出的还是市场价,一分没压我。你图什么?”
刘南生端着酒杯,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,看了很久。
“冯哥。”他说,“我看着你停工的时候——想起了以前的自己。”
“以前的你?”
“嗯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以前,也被人逼到墙角过。那时候,我特别希望有人拉我一把。没人拉我。我靠自己爬出来的。所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看见别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,就想拉一把。不是图什么,就是——不想让那个人,也尝尝没人拉的滋味。”
冯胖子看着他,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,很久没有动。
“小刘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“我这个人咋了?”
“你这个人,”冯胖子说,“心软。做生意的人,心软是要吃亏的。”
“吃亏就吃亏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心软的人,路走得慢,但走得稳。”
冯胖子低下头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一口闷了。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,说:“小刘,我冯德贵今天把话放这儿——明年,如果有机会,咱们正经合作一次。”
“合作?”
“对。”冯胖子说,“不是被迫的,不是欠你的——是我冯德贵,想跟你干。你这个人,我服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冯胖子的眼睛有点红,不知道是酒劲,还是别的。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有机会,合作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冯胖子伸出手。
刘南生跟他握了握手。冯胖子的手很粗,茧子厚,像握着一块砂纸。
两个人又喝了几杯。冯胖子讲起今年怎么栽的跟头,讲他老婆怎么骂他。刘南生听着,偶尔接一句。
“小刘。”冯胖子喝到后来,舌头有点大了,“我跟你讲个事——周明远,上个月找过我。”
刘南生的酒杯,停在嘴边:“他找你?”
“对。”冯胖子说,“他想让我,把布吉那块地的余款,拖一拖。说南生实业现金流紧,拖一拖,就能卡死你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合同签了,钱该付就付。”冯胖子说,“我冯德贵是欠过钱,但没赖过账。他让我干这种事——他找错人了。”
刘南生放下酒杯,看着冯胖子,看了很久。
“冯哥。”他说,“这话,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——”冯胖子说,“我知道你会问。我也知道,你信我。你不信我,你不会接我的地。我不告诉你,我睡不着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,平安夜的彩灯一闪一闪的。
“冯哥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今天告诉我这个——等于站队了?”
“我知道。”冯胖子说,“站就站呗。反正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我这条命,是你拉回来的。站你这边,亏不了。”
“那我再问你一件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找你的时候,提没提——他最近在找钱?”
冯胖子愣了一下,放下酒杯,想了一会儿:“你这么一说——他倒是提过一句,说'现在手头紧,明年开春就有大动作'。我当时没多想,现在想想,恒达的资金链,是不是真出问题了?”
“你说呢?”刘南生说,“他连你都找,让你拖我的余款——这说明,他现金流紧到什么程度了。堂堂恒达,要靠拖别人合同的余款来卡对手——这不是狠,这是虚。”
冯胖子琢磨了一会儿,一拍大腿:“有道理!他要是真有钱,直接砸钱抢地就是了,用得着使这种下三滥的招?”
“所以。”刘南生说,“冯哥,我想请你帮个忙——下次周明远再找你,你就说,南生实业现金流也紧,布吉的余款,你可能也得缓一缓。”
冯胖子一愣:“我这么说?那不是——”
“那不是真话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话给他听的。他越觉得我现金流紧,就越会押宝在'拖死我'上,就越不会来硬抢。我现金流紧——他心里就松。他心里一松,动作就会慢。他动作一慢——”刘南生顿了顿,“我这边,就好腾出手来,把明年开春的地,先布好局。”
冯胖子看着他,眼睛慢慢亮起来:“小刘,你这是——放饵?”
“不是放饵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将计就计。他信我现金流紧,我正好借他的信,把戏演足。他以为他在拖死我,其实——他在给我时间。”
冯胖子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:“行。这话,我替你带。我冯德贵别的不行,传话,是一把好手。”
“你传的时候,显得为难点。”刘南生说,“越为难,他越信。”
“放心。”冯胖子咧嘴笑了,“演戏嘛,谁不会?我当年在海南,还演过破产——演得比真的还像。”
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。冯胖子喝多了,趴在茶几上睡着了,鼾声如雷。
刘南生叫许国栋,把冯胖子扶到隔壁休息室睡下。他回到办公室,看着茶几上那两瓶老酒——一瓶已经空了,一瓶还没开封。
他把没开封的那瓶,收进柜子里,锁好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平安夜的彩灯。深圳的夜,从来不缺热闹。
他想起冯胖子说的:周明远找过他,想让他拖布吉地的余款,卡南生实业的现金流。
“周明远。”他站在窗前,低声说,“你连冯胖子都用了。你是真的——急了。”
他回到桌前,拿起笔记本,写下:
1993年12月24号,平安夜。冯胖子带了两瓶老酒来谢我。他说,周明远上个月找过他,想让他拖布吉地的余款——他拒绝了。我让他反过来带个话:南生现金流紧。周明远越信,动作越慢。离1994年开春,还有七天。这七天,够我把饵放好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窗外,远处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——不知道是谁家在提前过年。
七天。1994年的地,他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