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市人民医院候诊区,刘南生攥着一本翻烂了的《会计学基础》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最近胃疼得厉害——上个月开始,吃完饭就隐隐地疼,夜里偶尔疼醒。他以为是饿的,后来发现不是。
赵凯非要拉他来检查。两个人排了一上午的队,总算轮到他了。他做完检查,出来看见赵凯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,手里也捏着一张体检单。
“你检查了?”刘南生问。
“顺带查的。”赵凯把单子往兜里一塞,“单位不是有体检名额嘛,我就——顺带。”
刘南生没多想。他坐下,等他的检查结果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。
“南生。”赵凯忽然开口,“你说,咱们这一年,忙活这些——图啥?”
“图啥?”刘南生愣了一下,“图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赵凯重复了一遍,笑了笑,“对,活着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走廊里,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过去,轮子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检查结果出来了。刘南生拿给医生看——医生说问题不大,胃溃疡,注意饮食,别熬夜,按时吃饭。“你这胃,是被你自己糟蹋的。”医生说,“三十岁不到,胃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。”
刘南生松了口气。他走出诊室,看见赵凯站在门口,表情有点奇怪。
“赵凯?”
“没事。”赵凯说,“走吧。”
“你的单子呢?”
“什么单子?”
“你的体检单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不是顺带查了吗?医生怎么说?”
“没事。”赵凯说,“就是有点——胃不舒服,跟你一样,小毛病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赵凯这个人,平时话多,嗓门大,今天从医院出来,一路都很安静。
“赵凯。”刘南生停下脚步,“你不对劲。”
“我哪不对劲?”
“你从诊室出来之后,就没笑过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平时一天能笑八十回。今天——一回都没有。”
赵凯站在医院门口,阳光照在他脸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体检单,递过来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刘南生接过来。体检单上,各项指标密密麻麻,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——“胃部:可见一约2.5cm阴影,建议进一步检查(CT/胃镜)”。
“阴影……”刘南生抬起头,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医生说,可能是溃疡留下的疤。”赵凯说,“也可能是——别的。让我去查。”
“那你去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赵凯说,“查什么查,最近公司这么多事——海诚那边刚摊完牌,盛世置业又冒出来了,你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我哪走得开?”
“赵凯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南生。”赵凯打断他,“你还记得,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会儿你说,你要在深圳活出个人样。”赵凯说,“我那时候想,这小子吹牛吧。深圳那么大,人那么多,凭什么是你?后来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后来我发现,你还真行。”
“赵凯——”
“所以我不能倒。”赵凯说,“我要是倒了,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独。我倒了,你就真的一个人了。”
刘南生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赵凯,看着这个从1992年就跟着他、一路从电子元件摊干到物流园的兄弟。他忽然想起前世——有些人说“等忙完这阵”,就永远没忙完过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,“你听我说。明天,你去查。”
“公司——”
“公司的事,我扛得住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不在,我顶多忙一点。你出了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这一辈子,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赵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头,把体检单折好,放回兜里:“行。我去查。但是——等我忙完这一周。海诚那边收尾,盛世置业要盯着,我得把该交接的都交接好。”
“一周。”
“一周。”赵凯说,“下周一来查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赵凯咧嘴笑了笑,“南生,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婆婆妈妈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教我做人要讲义气,我教你别拿命当赌注。扯平了。”
赵凯笑出了声。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,1993年12月的深圳,阳光照在梧桐树上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。
走到停车的地方,赵凯拉开车门,忽然又回头:“南生。”
“嗯?”
“要是我查出来,真有事——”赵凯说,“你别学我,别瞒着大家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:“你要是有事,我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“那说好了。”赵凯说,“谁瞒谁是孙子。”
“谁瞒谁是孙子。”
两个人上了车。赵凯发动车子,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甜得发腻的老歌。赵凯跟着哼了两句,然后关了收音机,安静地开车。
刘南生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他想起前世——1995年,他认识的一个老板,胃疼了三个月没查,等查出来,已经是晚期。那人说了一句话:“我以为能扛过去。”
他扭头,看了一眼赵凯的侧脸。赵凯专注地开着车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他忽然想:这一世,他一定要让赵凯去查。不管查出来是什么——他都在。
晚上,刘南生回到公司,把赵凯的体检单复印件锁进抽屉。他坐在桌前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:“林若诗吗?你帮我查一下——深圳哪家医院,胃镜做得好。”
“胃镜?”林若诗问,“谁要做?”
“赵凯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胃里有个阴影,下周去复查。我想提前把医院打听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赵凯……他没事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才要查。”
“好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坐在办公室里。窗外,深圳的夜灯亮着,物流园的货柜车还在进进出出。
1993年12月20号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:
赵凯胃里有个阴影,下周复查。我不信命——但我信,他得去查。这一世,我要看着他把该做的事都做完。
他合上笔记本,关灯,走出办公室。
楼下,赵凯的车还停着,车灯亮着。他坐在车里,没走。
刘南生走过去,敲了敲车窗:“怎么还不走?”
赵凯放下车窗,笑了笑:“等你呢。你办公室灯亮着,我想着你又忘了吃饭。”
“我吃了。”
“你吃了啥?”
“包子。”
“包子。”赵凯摇摇头,“南生,你这种人,活该胃疼。走,哥带你吃碗热汤面。”
“赵凯——”
“少废话,上车。”赵凯说,“一碗面的功夫,耽误不了你当大老板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1993年12月的深圳,夜里冷飕飕的。两个男人,一辆旧车,往城中村的方向开——去找一碗热汤面。
车开出去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赵凯哼着歌,刘南生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
他想起赵凯今天说的那句话:“我要是倒了,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”
他忽然想:不会的。这一世,他不会让任何人倒。他一个人扛了太久——现在,他有公司,有团队,有苏小暖管账,有林若诗查局,有老徐守工地,有许国栋算数。
还有赵凯——这个嘴贫心热、天塌下来也要拉他去吃碗面的人。
面馆的灯,在巷子口亮着。热气从门帘里冒出来,白花花一片。
两碗热汤面端上来,赵凯埋头吃面,呼噜呼噜的。刘南生吃了两口,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,“下周复查——我陪你去。”
赵凯嘴里含着面,含含糊糊地说:“不用,我自己——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按你说的,谁瞒谁是孙子。我不瞒你,你也别想瞒我。”
赵凯抬起头,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低头,闷声说:“行。你来。”
他吃完最后一口面,把碗一推,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桌上,站起来:“走了。明天还一堆事——海诚的收尾合同,苏小暖说你后天要审;盛世置业那边,老徐说他的人在布吉看见那辆深蓝皇冠又出现了。”
“又出现了?”刘南生放下筷子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赵凯说,“老徐说,那辆车在布吉南侧那块地边上停了一个多小时,下来两个人,拿着图纸,对着咱们的地比划了半天。”
刘南生坐在面馆里,热汤面的热气还没散。他看着赵凯,看着这个胃里带着阴影、却还在操心公司每件事的男人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,“盛世置业的事,我来盯。你——只管去复查。”
“行。”赵凯说,“各管一摊。”
“面我吃了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车借我用一下。我去布吉看看。”
“现在?”赵凯一愣,“都几点了——”
“他们白天来看地,晚上没准还在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不去跟他们碰面,就去看看,他们留了什么东西没有。”
赵凯看着他,没再劝,把车钥匙扔给他:“小心点。”
刘南生开着车,往布吉赶。1993年12月的夜,路边的树都秃了,路灯昏黄。他到了布吉南侧那块地,远远地,看见地边上停着一辆车——深蓝色皇冠,车灯亮着。
他熄了火,没下车,坐在车里看。
那辆皇冠的车门开了,下来一个人,中年,穿灰色大衣,站在地边,借着车灯,对着一块竖着的牌子看。牌子上写着:“南生实业储备用地,非请莫入。”
那人看了一会儿,转身,朝刘南生的方向走过来。刘南生坐在车里,没有动。
那人走到车窗边,弯下腰,敲了敲玻璃。
刘南生放下车窗。
“兄弟。”灰大衣男人说,“这地,是南生实业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南生实业的?”
“我是刘南生。”
灰大衣男人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他,然后笑了:“刘总?这么晚了,还来看地?”
“这么晚了,”刘南生说,“你还来量地?”
灰大衣男人笑容收了收:“刘总,我叫孙涛,盛世置业开发部经理。今天来,是想看看这块地——我们公司对布吉南侧这个位置,有兴趣。”
“有兴趣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,“盛世置业——做港资生意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们老板,姓周?”
孙涛的笑容,僵了一瞬。很快他又恢复过来:“刘总说笑了,我们老板姓陈。”
“姓陈。”刘南生点了点头,“那替我谢谢陈老板——顺便告诉他,这块地,南生实业不卖,不租,不合作。”
“刘总,话别说死。明年土地政策放开,市场重新洗牌——到时候,价格合适,合作的机会多的是。”
“孙经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一句话:地是好地。但跟错了人,再好的地,也长不出庄稼。”
孙涛站在车窗外,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。话,我带到。”
他转身,走回那辆深蓝色皇冠,拉开车门,又回头:“刘总,我多嘴一句——我们老板说,明年开春,深圳的土地市场,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。到时候,谁手里的地多,谁就赢。你们手里这几块地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宝,也是祸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宝是祸,我们自己兜着。”
皇冠车开走了。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刘南生坐在车里,没有动。他看着那块“非请莫入”的牌子,在路灯下立着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孙涛的话,在脑子里转:明年开春,谁手里的地多,谁就赢。
他想起老陈说的:明年土地有偿转让,市场重新洗牌。
两块信息,拼在一起,得出一个结论:盛世置业——或者说周明远——在等明年开春。等土地放开,他要用钱,把南生实业手里的地,一张一张买走。
“周明远。”刘南生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,“你换了马甲,等着明年开春。那你应该也知道——我也在等。”
他发动车子,往公司开。路上,他想起赵凯的体检单,想起胃里那个阴影,想起孙涛那句“是宝,也是祸”。
1993年12月20号,夜。他回到公司,在笔记本上写下:
盛世置业,孙涛,开发部经理。他们老板“姓陈”——但车里坐着的,是周明远。明年开春,土地放开,他要拿钱买我的地。我知道了。我也在等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