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大成人教育班第三节课,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母之前,先叫住了他。
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母:S、W、O、T。
“今天讲SWOT分析。”方老师说,“S,优势;W,劣势;O,机会;T,威胁。这是最基础的战略分析工具——把你企业的内外部情况,分四格列出来,一目了然。”
教室里,刘南生坐在第一排,飞快地记笔记。他上了一个月的课,从“什么是企业”到“市场分析”,再到今天这个SWOT。每一节课,他都能在脑子里找到对应的“实物”——什么是企业,他想到物流园;市场分析,他想到布吉租户;SWOT——他想到了南生实业。
“作业。”方老师说,“回去,用SWOT,分析你自己的企业。下节课交。”
下课铃响了。刘南生收拾书包,走出教学楼。陈志强追上来:“刘总,SWOT——你打算怎么写?”
“照实写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照实?”陈志强说,“你优势多,劣势少,怎么写都好看。”
“我劣势不少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上现金不够厚,管理班子刚搭起来,人才储备薄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自己的本事,还不够。”
陈志强愣了一下:“你自己?”
“我自己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算账是这半年才学的,看报表是上个月才入门的,做分析——今天才第一次听说SWOT。我的公司跑得比我快,我得追上它。”
陈志强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点头:“刘总,你这个人——跟别的老板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别的老板,只会说自己的优势。”陈志强说,“你,敢说自己的劣势。”
刘南生笑了笑:“劣势不说,它也在那儿。说出来,至少——有机会改。”
回到办公室,刘南生摊开一张纸,拿起笔,写下四个字:南生实业。
然后他在纸的四角,写下S、W、O、T,开始一项一项地填。
S(优势):
——福田二期物流园,两栋库房满租,月租金收入稳定;
——五块地,三块有产权,两块使用权,布吉、罗湖都是好地段;
——现金流为正,账上现金充足,抗风险能力强;
——团队:许国栋算账,林若诗谈判,苏小暖心细,老徐懂工程,赵凯人脉广。
W(劣势):
——管理班子刚搭起来,分工磨合还不够;
——我本人:学历低,专业知识薄,靠半年突击补课;
——物流园规模还小,二期还没动工;
——布吉、罗湖两块地,还没产生收益,欠冯胖子的价款压着现金流;
——对政策的研究,主要靠老陈“透风”,自己没有信息来源。
O(机会):
——明年土地有偿转让,土地市场重新洗牌;
——调控期囤地的人撑不住了,市面上有大量低价地;
——物流需求在增长,港资企业不断进入;
——深大课堂上认识的王建国、陈志强——潜在的租户和合作伙伴。
T(威胁):
——周明远。他的围猎没有结束,只是暂停;
——海诚关老板——周三摊牌,结果未知;
——恒达的资金链,虽然断了,但周明远还有关系网;
——明年土地放开,竞争会加剧——有钱的对手会进场;
——我的记忆,正在衰减——以前靠记忆做判断,以后要靠真本事。
他写完之后,放下笔,看着那张纸。纸上的字,密密麻麻,像一面镜子——照出了南生实业的里里外外,也照出了他自己。
“老板。”许国栋推门进来,看见他面前的纸,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SWOT?你上课学的?”
“学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帮我看看,有没有写漏的。”
许国栋拿起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,说:“写得很全。就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把自己的劣势,写得太狠了。”
“哪条写狠了?”
“你写'我本人:学历低,专业知识薄'。”许国栋说,“老板,你学历是低,但你学的比谁都快。三个月,从看不懂报表,到能用比率识破恒达的资金局——这叫什么?这叫本事。学历是纸,本事是铁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还有。”许国栋指着T那一栏,“你写'我的记忆正在衰减'——这条,我看不懂。”
“我自己看得懂就行。”刘南生说。
许国栋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他把纸放回桌上:“行,你写的,你心里有数。对了——海诚摊牌,周三下午三点,金海茶楼。你约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要不要我陪你?”
“不用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那——你打算怎么谈?”
刘南生看着那张SWOT分析纸,指了指O那一栏:“先谈机会。再谈——”他指了指T那一栏,“威胁。”
周三下午三点,金海茶楼二楼。
关老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,看见刘南生上来,站起来,笑容满面:“刘总!你可算来了。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老头子忘了呢。”
“关老板。”刘南生坐下,没接他的话,“今天约您来,是想聊聊布吉那个项目的事。”
“项目的事好说!”关老板给他倒茶,“评估报告出来了,数据我都看了——很有搞头!刘总,咱们抓紧签约,年前动工,明年就能见效益!”
“签约不急。”刘南生端起茶杯,没喝,“关老板,我先给您看样东西。”
他从口袋里,掏出那张资金环图,摊在桌上。
关老板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图上,恒达→宏远→金桥→海诚→恒达,五家公司,五个箭头,每一笔金额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最上面一行小字,是苏小暖写的:恒达资金环,1992.11-1993.6。
“关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您认识这上面几家公司?”
茶楼里安静下来。关老板盯着那张图,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消失。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又停住。
“刘总。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这是——调查我?”
“不是调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核对。我要跟您合作布吉那块地,总得知道——跟我合作的人,是谁的人。”
“我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您自己的?”刘南生说,“那这笔八十万——恒达被冻结之后,海诚给恒达汇的'咨询服务费',也是您自己的?”
关老板的手,停在了桌沿上。
茶楼里,只有空调嗡嗡响。
“关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这个人,做生意慢,但看得清。您拿恒达的钱来跟我合作,图的不是布吉那块地——您图的是,两头吃。”
“刘总!”关老板急了,“你误会了——”
“我没误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您翻脸的。我是来给您——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两条路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一条——您回去告诉周明远,布吉那个项目,您不做了。您把意向书退了,咱们当没签过。恒达那边,您自己摆平。”
关老板的嘴唇动了动:“第二条呢?”
“第二条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您继续跟我合作。但合作的前提是:海诚的资金,跟恒达没关系。您把金桥那三百万还回去,用您自己的钱来投。投多少,占多少,白纸黑字。”
“我自己哪有三百万……”
“那就选第一条。”刘南生说。
关老板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那张资金环图,看着那五个箭头,看着那行“恒达资金环”的小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刘总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实话——你还知道多少?”
“我知道的,比这张图多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您放心,我今天来,只带了这张图。这张图以外的——只要您选对了路,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。”
关老板看着他,眼睛里的精光,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……我选第一条。”他说,“意向书,我退。海诚,我撤。恒达那边——我自己去说。”
“您打算怎么说?”
“就说——”关老板苦笑,“布吉那块地,风水不好。我找人看过,不适合建仓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有拆穿他。他站起来,把那张资金环图收回口袋,说:“关老板,您这个理由,周明远不会信。但他信不信,是您的事。我只知道——从今天起,布吉那块地,清静了。”
“刘总。”关老板叫住他,“你……真的不会说出去?”
“不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说了,我只带了一张图。”
他走出茶楼。太阳照下来,1993年12月的深圳,难得的好天气。
他站在茶楼门口,掏出那张SWOT分析纸,看了一眼。T那一栏——“海诚关老板——周三摊牌,结果未知”。他拿起笔,在旁边画了个勾,写上:已了结。
然后他收起纸,骑上车,往公司走。
1993年12月8号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:
SWOT第一课:把自己的劣势写清楚,才知道路往哪儿走。海诚关老板——退了。布吉地,清静了。周明远,你少了一张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