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商局登记大厅的柜台前,刘南生第一次穿西装——深蓝色,领子有点紧。
“刘总。”柜台里的女同志把材料推回来,扶了扶眼镜,“你们这个验资报告,有问题。”
刘南生站在柜台前,本来以为今天就是走个流程,听到这话,心沉了一下:“什么问题?”
“港方股东,香港金桥国际物流有限公司,出资两百万——”女同志指着验资报告上一行字,“他们的资金,是以'设备折价'的形式入股的。按咱们的规定,设备折价入股,需要港方提供设备清单、价值评估报告,还有——设备实际到位的证明。”
“设备到位证明?”
“对。”女同志说,“你们提交的材料里,只有港方的出资承诺书,没有设备到位证明。这个,办不了。”
刘南生站在柜台前,手心有点出汗。西装内袋里,还揣着那份准备挂墙上的营业执照——现在,它还没拿到。
“同志。”他开口,“设备已经在路上了。港方的第一批设备——叉车、货架、打包机——上周已经从香港发出来了,这周就能到。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女同志说,“设备到位,你拿着报关单和验收单来,我把验资报告补上,再办注册。一周之内,都能办完。”
“一周?”刘南生说,“我这边的合同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同志,我物流园那边的客户,等着用执照签合同。一周,拖不起。”
女同志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这样。”刘南生说,“设备今天下午就能到深圳。明天一早,我把报关单、验收单,还有设备清单一起送过来。您明天——能给我办吗?”
“明天?”女同志有点意外,“你们设备今天就能到?”
“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打电话确认一下。”
他走到大厅角落,用公用电话拨了林若诗的号码:“若诗,港方那批设备,今天能到吗?”
电话那头,林若诗的声音有点紧:“原定下周三到。怎么——”
“工商局这边要设备到位证明,才能注册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必须到。你马上联系港方,问他们能不能加急——运费我们出。”
“加急?”林若诗说,“从香港过来,最快也要——”
“最快也要明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就明天。明天一早,报关单、验收单、设备清单,三样东西,一样不能少。我在这边顶着,你那边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回柜台:“同志,设备明天一早到。我明天上午十点,把证明送过来。您看——”
女同志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:“刘总,你这个公司,注册下来,是干什么的?”
“仓储物流。”刘南生说,“福田那边,物流园已经建起来了,等着执照签合同。”
“物流园?”女同志想了想,“是福田二期那个'南生物流'?”
“是。”
女同志的表情松动了一点:“我上个月路过那边,看见那个园子,挺像样子的。行——明天上午十点,你带着证明来。我给你办。”
“谢谢。”刘南生说。
走出工商局,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。赵凯迎上来:“办好了?”
“没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还得来一趟。港方设备不到位,验资报告缺证明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明天就到位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若诗去解决了。明天上午十点,执照到手。”
赵凯看着他:“你刚才在柜台前,脸都白了。”
“我紧张。”刘南生说,“第一次穿西装,第一次注册公司,第一次被人说'办不了'。”
“那你还挺得住?”
“挺得住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要是挺不住,公司就没人挺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,刘南生再次站在工商局柜台前。这一次,他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——报关单、验收单、设备清单,三样东西,一样不少。
女同志接过文件袋,一样一样地看。看完,她点头:“齐了。”
她拿起笔,在登记表上签了字,盖上章。章落下去的那一刻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啪”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营业执照递出来,“南生实业有限公司,1993年11月21号,正式成立。刘总,恭喜。”
刘南生接过营业执照,看了很久。执照上印着公司的名字,还有“法定代表人:刘南生”一行字。他看了两遍,才确认那行字是真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走出工商局大门,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。刘南生站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那张营业执照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。
赵凯站在他旁边,也盯着那张执照看:“南生,你从今天起——就是刘总了。正式的。”
“我一直是刘总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以前是别人叫的。”赵凯说,“现在是国家认的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把执照小心地折好,放进西装内袋,又拍了拍,确认放稳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回公司。”
“回公司干啥?”
“把执照挂起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回到公司,许国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看见他们回来,他迎上来:“办好了?”
“办好了。”刘南生把执照递给他,“挂起来。”
许国栋接过执照,端详了一会儿,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挂。他把原来挂着的一块旧牌子摘下来——那牌子是“南生实业”四个字,白底黑字,是年初他自己用油漆刷的。他拿着旧牌子,有点舍不得扔。
“老板。”他问,“这牌子,还挂吗?”
“不挂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收起来吧。”
“收起来干啥?”
“留个纪念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年要是南生实业倒了——这牌子还能拿出来看看,提醒咱们,是怎么从这块牌子干起来的。”
许国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老板,你这话——晦气。”
“晦气也得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挂着新牌子,得记得旧牌子。记得旧牌子,才知道路是怎么走过来的。”
许国栋把旧牌子收好,把新执照挂上去。玻璃框擦得锃亮,执照上的红章在阳光下特别醒目。
林若诗、苏小暖、老徐都来了,围在执照前面看。老徐戴着安全帽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:“南生实业有限公司……这名字,比'南生实业'多了三个字。”
“多哪三个字?”赵凯问。
“有限公司。”老徐说,“多了'有限公司'四个字。”
“是四个字。”苏小暖小声纠正。
“管他几个字。”老徐摆摆手,“意思是一样的——以后出了事,咱们是'有限公司',不用拿命赔了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刘南生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执照,看着围在执照前的这些人——赵凯、林若诗、苏小暖、老徐、许国栋。
1993年11月21号。他想起一年前,自己站在罗湖街头,揣着两千块钱,一个人都不认识。
现在,他有一个公司,五块地,一条物流线,和一群愿意跟他干的人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当股东的感觉。”
赵凯愣了一下:“我哪是股东?我又没入股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公司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实业,有你一份。”
赵凯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低头,摸了摸鼻子:“南生,你这话说的——我这人,不当股东,当兄弟就行。”
“股东是兄弟,兄弟也是股东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明年,公司理顺了,股权的事,我再跟你细说。”
赵凯没接话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,看了一会儿,又转回来:“南生,你这身西装——穿着穿着,好像合身了。”
刘南生低头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:“是吗?”
“是。”赵凯说,“你看你站那儿的样——像个老板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老板。”
“以前是'像'。”赵凯说,“现在是真的。”
下午,许国栋把一沓文件放在刘南生桌上:“老板,公司化之后,有几件事要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组织架构。”许国栋说,“以前咱们是'有事一起上',现在公司大了,得分工。我建议——你管战略,林若诗管业务和对外,老徐管工程,苏小暖管财务,赵凯管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赵凯管什么,你定。”
“赵凯管外联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跑得动,人缘好。招商、关系、资源对接,都是他的活。”
“行。”许国栋记下来,“第二,公章管理。公司化之后,公章、合同章、财务章,得分开保管。公章你管,合同章林若诗管,财务章——苏小暖管。”
“苏小暖管财务章?”刘南生问,“她行吗?”
“行。”许国栋说,“这三个月的账,都是她做的。比我还细。”
“那就她管。”刘南生说。
许国栋记完,合上文件,看着他:“老板,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公司大了,你得学会——把决定权分出去。”许国栋说,“以前你一个人拍板,是因为只有你知道往哪走。现在公司有班子了,你得分——哪些事你定,哪些事他们定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说句实话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要是事事都自己定,他们就会事事都等你定。等你忙不过来那天,公司就停摆了。你得让他们——自己拿主意。”
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说,哪些事该他们定?”
“工程的事,老徐定;账的事,苏小暖定;业务的事,林若诗定;外联的事,赵凯定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只定——他们定不了的事。”
“他们定不了的事——”
“方向。”许国栋说,“还有,出大事的时候,你兜底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许国栋,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?”
“昨晚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老婆问我,你们公司天天忙,忙啥呢?我说忙公司的事。她说,公司的事,是刘总一个人的事,还是你们大家的事?我想了一晚上。”
“你想出什么来了?”
“想出来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公司的事,是大家的事。刘总一个人扛,扛一年可以,扛十年——不行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,太阳慢慢西沉,把物流园的库房顶染成金黄色。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从今天起——工程找老徐,账找苏小暖,业务找林若诗,外联找赵凯。我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管方向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管方向,也得有个'舵'。明天,深大成人教育报名,我帮你报上了。”
“深大?”刘南生一愣,“什么专业?”
“企业管理。”许国栋说,“周六开课,晚上和周末上课。林若诗说的,她说你该去系统学学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老板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不用谢我。你学会了,咱们公司才走得远。”
他说完,抱着文件出去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南生一个人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营业执照,看了很久。玻璃框里,他的公司名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1993年11月21号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:
南生实业有限公司,正式成立。注册资本五百万。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一个人扛——我要学会,把决定权分出去。
他合上笔记本,把那张营业执照的照片——苏小暖拍的,用傻瓜相机——夹进笔记本里。
窗外,深圳的夜灯亮了。物流园的货柜车,还在进进出出。
桌上,电话答录机的红灯一闪一闪——下午海诚关老板又来了两次电话,问他什么时候有空“聊聊”。
刘南生看着那盏红灯,没有回拨。
执照到手了。海诚的账,也该到摊牌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