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暖等在办公室门口,脸色发白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刘总。”她把一张纸递过来,“今天早上七点,布吉南侧那块地,来了两台推土机。”
刘南生接过纸。纸上是一张速写——苏小暖画的,两台推土机的位置、朝向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地边停着一辆白色桑塔纳,车牌号写在旁边。
“推土机?”刘南生皱眉,“谁让动的?”
“我问了。”苏小暖说,“带队的人说是海诚贸易的,说关老板让他们先平整场地,等合同一签就动工。我让老徐的工人过去拦了一下,他们停了,但没走,还在地边等着。”
刘南生把纸折好,放进兜里:“关老板人呢?”
“还没联系上。他秘书说他'开会'。”
“开会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。他走进办公室,坐下,拿起电话,拨了林若诗的号码:“若诗,海诚跟恒达的事,查到哪一步了?”
“还差最后一环。”林若诗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查到宏远投资那三百万的路径了——但资金从宏远出来之后,在中间过了一手,我还在追那个中间账户。再给我两天。”
“两天太久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早上,关老板已经把推土机开到我的地上了。他在逼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逼我,我也逼他。”
他挂了电话,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翻到昨天记的那页。然后他拉开抽屉,拿出那只旧烟盒——好烟,硬壳,边角磨得发白。
他把烟盒纸从壳上撕下来,展开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一笔一画,都是他前世记下的:
“BP机壳子✓”
“认购证✓”
“荒地✓”
“深发展✓”
“1993.6,走✓”
每一行后面都打了勾。最后一行是红笔写的:“龙岗地✓”。
他对着灯,看了很久。纸已经脆了,折痕处起了毛边,“深发展”的“展”字,被汗渍洇得只剩下半边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是1992年秋天,他刚重生,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借着路灯的光,一笔一画地写,生怕漏掉任何一个“机会”。那时候,纸上的字是他的命。
可现在,纸上有些字,他已经记不清当初为什么写了。角落那行小字:“九三年秋,别碰电子厂。”他记得自己写过,却不记得是基于什么写下的。
记忆,真的在衰减。
他把烟盒纸小心地折好,放回抽屉最里面,跟那本新华字典放在一起。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关老板吗?我是刘南生。”
“刘总!”关老板的声音热络得发腻,“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——推土机那边,是我让去的。想着提前把场地平整了,等合同一签,咱们立马开工!”
“关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打电话来,是想跟您说一声——那两台推土机,从我的地上撤了吧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:“撤?为什么?”
“因为合同还没签。”刘南生说,“地还是我的。我的地,没有我的签字,谁也不能动。”
“刘总,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?意向书都签了——”
“意向书是意向。”刘南生说,“正式合同还没签,对吧?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那地就还是我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关老板,咱们做生意,讲究个先来后到,也讲究个名正言顺。您想动工,我理解。但您得先让我把该确认的事确认完——比如,您那个评估报告,我还没看到呢。”
“报告下周就出——”
“下周就下周。”刘南生说,“报告出来,咱们一起看。看完,数据没问题,我当场签。数据有问题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咱们再聊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关老板的声音干巴巴的:“刘总,您这是——不信任我?”
“我不是不信任您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是不信任'没看数据就开工'这件事。关老板,您做这么多年生意,应该明白——合同没签就进场,是合作里最容易出纠纷的一步。我这是为咱们都好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关老板终于说,“我让他们撤。报告出来,我第一时间送您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等着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赵凯推门进来:“推土机撤了?”
“撤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关老板那边,松口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凯说,“我还怕他来硬的。”
“他不会来硬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要是敢来硬的,那两台推土机就不是他的——是恒达的。他现在撤了,说明他还在乎'海诚'这个壳。在乎壳,就说明——壳里面装的,见不得光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等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林若诗把那笔钱的路径查清楚。查清楚了,咱们就知道,壳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了。”
下午,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南生一个人。
电话响了。是林若诗,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:“查到了。那三百万——宏远投资出来之后,先过了一家叫'金桥贸易'的公司,然后才进的海诚。金桥贸易,法人姓关。”
“关?”
“关老板的关。”林若诗说,“金桥贸易是关老板自己名下的公司。也就是说——恒达的钱,通过宏远,打给关老板自己的金桥,金桥再打给海诚。绕了这么大一圈,最后落进关老板自己的口袋。”
“他把自己当中间人?”
“不止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查了金桥的账——那三百万进去之后,关老板转手就给自己发了一笔'管理费',八十万。剩下的,留在金桥账上。也就是说,海诚那个项目要是成了,关老板两头吃:恒达的三百万,他吃管理费;南生实业这边,他吃分成。”
“两头吃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,“他吃恒达的,也吃我的。”
“对。”林若诗说,“所以关老板这个人——不是恒达的死忠。他是谁的饭都吃,谁的钱都拿。周明远以为他是自己的白手套,他其实——是所有人的白手套。”
刘南生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“若诗。”他说,“你说,关老板要是知道,我已经查到了金桥这条线——他会怎么样?”
“他会慌。”林若诗说,“他两头吃的局,最怕的就是有人掀桌子。”
“那就不掀。”刘南生说,“留着。他慌的时候,就是最好用的时候。”
“你打算——”
“先不打算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继续查,别停。把金桥跟恒达的往来,一笔一笔记清楚。这些,都是以后谈判桌上的筹码。”
挂了电话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刘南生坐在桌前,把那只旧烟盒拿出来,放在面前,又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拿出来,放在旁边。
他先翻开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贴着一张纸条,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,上面有一行字,是他年初自己写的:
“1993.6,走。”
那是他给自己定的死线——六月之前,账上要有四十万,否则就撤出深圳。如今,六月早过了。四十万,早就不是他的目标了。这行字,兑现了。
他用红笔,在那行字上,横着画了一道。
“走”字上面那一横,红得刺眼。
然后他拿起烟盒纸,对着光,看了最后一眼。那些打了勾的字——BP机壳子、认购证、荒地、深发展、龙岗地——每一笔,都曾是他的命。
他拿起笔,在烟盒纸的背面,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1994,路自己走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烟盒纸折好,放进抽屉最里面,跟那本新华字典放在一起。抽屉关上的时候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他把深蓝色笔记本拿起来,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写着:1994计划——方向还在,路要自己走。
他拿起笔,在第一页下面,添了一行:
海诚的事,下周见分晓。若合同不签,地,还是我的。
窗外,太阳西沉,把深圳染成一片金红。物流园的灯亮起来了,货柜车在门口排队。远处,罗湖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1993年11月15号。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这一次,他没有害怕。
他第一次觉得——没有烟盒纸的自己,也能站住。因为他的脚下,有地;他的手里,有账;他的身边,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