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海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,一杯茶已经凉透了。刘南生面前摊着一份意向书。
刘南生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。他面前摊着一份意向书——《布吉南侧地块合作开发意向书》,对方是罗湖一家做贸易的公司,叫“海诚贸易”。
海诚贸易想拿布吉南侧那块地,跟南生实业合作开发一个仓储项目。对方开出的条件不错:他们出资金,南生出地,建成后按六四分成,南生拿六成。
刘南生记得前世——1994年,深圳地产回暖,仓储物流的价格翻着跟头涨。那时候,布吉一带的仓储用地,一平米涨了将近一倍。他记得很清楚,前世有个老板,1993年底拿下布吉南侧的地,1994年一转手,赚了三倍。
所以他签了这份意向书。
签完字,他握着笔,看着自己的签名,心里那点“稳赚”的感觉,却不如预想中踏实。他想起昨晚看的书——书里说,任何投资决策,都要建立在“可验证的假设”上。可他这个决策的假设是:1994年,深圳仓储用地会涨价。
这个假设,他没法验证。他只能说——他记得。
海诚的老板姓关,五十来岁,精瘦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收起意向书,跟刘南生握手:“刘总,痛快!那就这么说定了——下周,我们把评估报告做出来,正式签约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。
关老板走后,刘南生在茶楼又坐了一会儿。他看着窗外——罗湖的街,1993年11月,落叶在风里打着旋。街上的人行色匆匆,没有人抬头看天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心里咯噔一下。
前世的1994年,深圳地产回暖,是真的。但他记忆里的“回暖”,是从1994年下半年开始的——1994年上半年,市场还在跌。他记得,前世有个叫“长城”的楼盘,1994年5月还在打八折促销。
可他今天签的意向书,评估报告下个月就出,签约最快12月——如果市场1994年上半年还在跌,海诚这个项目,立项就是亏的。六四分成,他拿六成,亏损他也得担六成。
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柜台结了账,走出茶楼。
他没有回公司。他去了布吉,站在那块地的边上,看了很久。1993年11月的布吉,尘土飞扬,远处是成片的农民房和刚冒头的工业厂房。地是空的,长着齐腰的荒草。
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捏了捏,又松开。
“老板。”许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在这儿干嘛?我找了你一下午。”
“看地。”刘南生说,“国栋,你说——明年这个时候,这块地,会值多少钱?”
许国栋愣了一下,蹲在他旁边:“明年?按今年的行情,能持平就不错了。”
“要是涨呢?”
“涨多少?”
“涨一倍呢?”
许国栋看着他,认真地想了想:“涨一倍——那海诚那个项目,咱们就赚翻了。但老板,你凭什么觉得会涨一倍?”
刘南生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凭感觉。”
“感觉?”许国栋皱眉,“老板,你以前做决策,从来不说'凭感觉'。”
刘南生脚步顿了一下。
许国栋说得对。他以前做决策,从来不说“凭感觉”——他都是“记得”。记得前世哪块地涨了,记得哪年政策变了,记得哪个楼盘爆了。他的每一次决策,都建立在前世记忆上,又快又准,从不落空。
可这一次,记忆开始模糊了。
他记得1994年会回暖,却记不清回暖是从几月开始的。他记得仓储用地会涨,却记不清是哪个季度开始涨的。他记得布吉南侧这块地前世被谁拿走了,却记不清那人是什么时候拿的。
他的记忆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——大标题还看得清,小字已经开始模糊了。
“老板?”许国栋叫他,“你想啥呢?”
“想事。”刘南生回过神来,“国栋,海诚那个项目的评估报告,你盯着点。别急着签——让他们把市场数据做扎实。”
“不是下个月就签吗?”
“签是要签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要看看他们的数据,是基于什么做的。要是他们只看今年的行情——那这个项目,得再想想。”
许国栋没再问,点头:“行。我盯着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太阳快落山了,把布吉的土路染成金黄色。
回到办公室,刘南生坐在桌前,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。笔记本上记着他这几个月所有的决策——卖龙岗地、建物流园、停手、接冯胖子的地、签海诚的意向书。
他在“海诚意向书”这一行后面,画了一个问号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:“若诗,是我。你帮我查个事——海诚贸易,关老板,他那个公司,去年做过什么项目,资金情况怎么样。别让他知道。”
“查他?”林若诗在电话那头问,“他不是你刚签的合作伙伴吗?”
“签了意向书,还没签正式合同。”刘南生说,“意向书是意向,合同才是合同。我要在签合同之前,把他的底摸清楚。”
“行。”林若诗说,“给我三天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,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他忽然想:要是前世记忆靠不住了,他以后靠什么做决策?
靠书?靠报表?靠林若诗、许国栋、苏小暖、老徐、赵凯?
他低头,看着笔记本上那排问号,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是清醒。他从前以为自己手里有一本“天书”,翻到哪页就能赢哪页。现在他知道了:天书的页数,是有限的。翻完,就没了。
1993年11月3号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:
海诚意向书——待验证。我的记忆开始模糊了。从今天起,每个决策,都要做双保险:一条路,靠记忆;另一条路,靠数据。数据不信,就信人。
合上笔记本,他关灯,走出办公室。楼下,苏小暖还在收发室整理信件,看见他下来,站起来:“刘总,这么晚了还回去?”
“回去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也早点走。”
“嗯。”苏小暖应了一声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刘总,今天下午,有个姓关的老板打电话来,说下周想约您吃饭。他说——想再聊聊布吉那个项目。”
“回他,下周我忙。”刘南生说,“吃饭的事,等评估报告出来再说。”
苏小暖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点头:“好。”
刘南生走出公司大门。1993年11月的深圳,夜里已经凉了。他骑上车,慢慢地骑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拉长又缩短。
他骑到半路,忽然停下来,掏出那本笔记本,就着路灯的光,在“海诚意向书”后面,又添了一行小字:
前世1994年下半年回暖。若海诚项目上半年启动——风险在我,不在他。得想办法,把时间线,往后拖一拖。
第二天一早,关老板的电话就来了,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三天。
“刘总啊。”关老板的声音热络得很,“我这边评估公司联系好了,下周一就能进场。你看——正式合同,是不是也可以提前准备准备了?”
“关老板。”刘南生握着听筒,语气不紧不慢,“合同不急。评估报告出来,数据咱们一起过一遍,再签不迟。”
“那是,那是。”关老板说,“不过刘总,我这边资金都备好了,早签早动工,早动工早赚钱嘛。”
“钱放着不会跑。”刘南生说,“项目立错了,钱才会跑。关老板,我这个人做生意慢,您多担待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关老板的笑声有点干:“刘总说笑了。行,那就等评估报告。我这边让评估公司抓紧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物流园的库房顶上,明晃晃的。
下午,林若诗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查到了。海诚贸易,账面看起来干净,但有个问题——去年年底,他们账上突然进了一笔三百万的资金,来源是一家叫'宏远投资'的公司。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——宏远投资的法人,姓周。”
刘南生手里的笔停住了:“周?”
“周明远的周。”林若诗说,“宏远投资,是恒达系的公司。海诚贸易账上那三百万——就是恒达的钱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恒达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,“海诚……是恒达的白手套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若诗说,“可能是。也可能只是资金往来。但有一件事很确定——关老板找你合作布吉南侧那块地,用的钱,可能是周明远的钱。”
“他拿周明远的钱,来跟我合作?”刘南生说,“那他图的,是布吉那块地,还是——我这个人?”
“两样都可能。”林若诗说,“你要小心。他要是恒达的人,这个'合作',就是个套——套你的地,套你的信任,套你的现金流。”
刘南生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“若诗。”他说,“你说,周明远那三百万,投给海诚,是投给海诚的生意,还是投给'跟南生实业合作'这个生意?”
“这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刘南生说,“投给生意,说明他想赚钱,那我跟他就是普通的生意对手。投给'合作'——说明他想通过海诚,把手伸进南生实业。那这个项目,就从头到尾都是个局。”
林若诗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再去查查,海诚跟恒达之间,除了那三百万,还有没有别的往来。”
“查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还有——那份意向书,先别急着推进。找个由头,把签约时间往后拖。拖到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拖到我们把海诚的底,全部摸清为止。”
林若诗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刘南生坐在桌前,把那份意向书拿起来,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他想起昨天在布吉地头抓的那把土——松软,温热,像一块还没醒的肉。
有人正盯着这块肉。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“海诚意向书——待验证”那行字后面,把问号改成了两个:
海诚意向书——待验证??恒达的三百万,正等着我签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