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田二期物流园工地,工人们还没到齐,老徐已经蹲在二号库房的地基边上,手里攥着一卷图纸。
工人们还没到齐,老徐已经蹲在二号库房的地基边上,手里攥着一卷图纸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图纸是昨天下午送来的,设计院出的,标注着二期地基的施工方案。
“老徐。”刘南生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“看什么呢?”
“地基。”老徐把图纸往地上一摊,指着上面的数字,“设计院给的方案,地基挖一米八。我算了算,这地方以前是水塘回填的,土质松。一米八——浅了。”
“浅了?”
“浅了。”老徐说,“按照这种回填土,至少得两米二。不然雨季一来,地下水一顶,地基就要下沉。”
刘南生看着图纸上的数字,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最近看的那些书——《会计学基础》看完了,又开始看一本讲企业管理的。跟土建有关的书,他一本没看过。他不懂地基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怎么办?”老徐抬头看他,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按设计院的来,风险我担;按我的来,设计院那边得重新出图,多花钱,多费时间。”
“按你的来。”刘南生说。
老徐愣了一下:“你不问问为什么?”
“你在这行干了二十年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说浅了,就是浅了。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老徐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低下头,卷起图纸:“行。我上午去找设计院,让他们重新出图。加深四公寸,费用我跟他谈。”
“等等。”刘南生叫住他,“老徐,你刚才说——按设计院的来,风险你担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要是说,按我的来呢?”
老徐又愣住了:“按你的来?你懂地基?”
“我不懂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懂你。你说浅了,我信你。这条,不用问为什么。”
老徐蹲在那儿,没动。工地上的风呼呼地吹,把他的旧安全帽带子吹得晃来晃去。
“刘总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以前——”老徐斟酌着词,“以前你说'按你的来',是拍脑袋。现在你说'按你的来',是——”他想了一下,“你知道自己信谁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走吧,开工前,咱们先把这事定下来。我上午去趟银行,把二期地基的追加预算批下来。”
“批预算?”老徐跟着站起来,“你就不怕我瞎要钱?”
“你瞎要过钱吗?”
老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上午十点,刘南生从银行回来,路过工地办公室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“老徐,你说刘总懂啥?”是瓦工头老周的声音,“他连钢筋几号都分不清,二期地基说加深就加深——多花七八万块钱,他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老徐的声音闷闷的,“他不懂钢筋,但他知道谁懂。这比懂钢筋——难多了。”
“这话咋说?”
“以前那些老板,不懂装懂,图纸看都不看,就喊'快点干,赶工期'。”老徐说,“刘总不一样。他说'按你的来',是真心让你拿主意。你拿的主意,你就得负责任的干——干好了,他也记得你的好。这种老板,你给他干活,心里踏实。”
“那你以前还说,刘总不懂呢。”
“他以前是不懂。”老徐说,“他现在——问的问题,比以前对了。”
刘南生站在门口,没有推门进去。他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工地边上的料堆旁,他站定,看着远处正在挖土的二号库房地基。
1993年10月的深圳,太阳已经不毒了。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带着咸味。
他想起刚重生那会儿——1992年的秋天,他揣着两千块钱站在罗湖街头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要现学。那时候他以为,做生意就是胆子大、敢下注。后来他才知道,胆子大的人多了,能成事的没几个。
成事靠什么?靠人。靠一群信你的人。
下午,设计院的人来了,看了现场,承认老徐的判断有道理,同意把地基从一米八加深到两米二。追加预算六万八,刘南生当场签了字。
老徐拿着新图纸,站在工地边上,看了很久。图纸上,地基的剖面图画得清清楚楚,加深的部分用红笔标了出来。
“老徐。”刘南生走过去,“图纸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老徐说,“两米二。雨季之前,肯定能打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对了——你上次说的,二期三号库房,钢梁跨度要加大,那个方案,你让设计院一起改了吗?”
老徐一愣:“你记得这个?”
“记得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上个月提的。当时我说,等二期预算下来再说。现在预算下来了,一起改了。”
老徐低头,看着图纸,又抬头,看着刘南生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:“改了。跨度从十八米加大到二十四米,我让设计院一起出图了。”
“费用呢?”
“多三万二。”老徐说,“但跨度大了,将来能进更大的货车,租金能往上抬。”
“那值得。”刘南生说,“改。”
老徐点头,把图纸卷好。他忽然又问:“刘总,你最近——是不是在看书?”
“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晚上看。”
“看的啥书?”
“会计的,管理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还有一本讲土建的,还没看完。”
“土建的书?”老徐有点意外,“你学那个干啥?”
“想看懂你的图纸。”刘南生说,“不然你跟我说'地基浅了',我连浅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老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本书,你拿给我看看。你要学,我教你认图——比你自己翻书快。”
“你教我?”
“我教你。”老徐说,“我干了二十年工地,别的不行,看图,闭着眼睛都行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笑了:“行。晚上我拿给你。”
傍晚,工人们都下班了。老徐还蹲在二号库房地基边上,看着挖机挖出来的土。刘南生走过去,把一本书递给他——是那本讲土建入门的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你先看看,哪里看不懂,咱们一起琢磨。”
老徐接过书,翻了翻,忽然问:“刘总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是不是——在准备什么大事?”老徐看着他,“又是学会计,又是学管理,又是学土建。你以前不这样的。你以前——只管拍板,别的都不管。”
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徐,你说,一个人要撑起一个公司,最缺的是什么?”
“钱?”老徐说。
“钱是缺,但不是最缺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最缺的,是懂。我要是永远不懂,我就永远得靠别人替我懂——别人懂什么,我就只能做什么。我不想这样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我想——”刘南生看着远处正在收尾的物流园,看着工地上的脚手架,“我想让南生实业,将来不管离了谁,都能转。”
老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书夹在腋下,说:“行。那咱们就从'怎么看图纸'开始教。明天早上七点,工地上见。”
“七点。”
“七点。”老徐说,“迟到一分钟,罚款一块钱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定的规矩?”
“刚定的。”老徐咧嘴笑了,“你教我看账本,我教你看图纸。咱们扯平。”
刘南生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傍晚的工地上,太阳从他们身后落下去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1993年10月22号。刘南生在笔记本上写下:
老徐教我认图纸。我教他看账本。南生实业,开始有“人”了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窗外,二号库房地基的探照灯亮了,照在挖开的新土上。土是深褐色的,松软,带着水汽——像这座城市,等着被深耕。
第二天一早,刘南生刚到工地,老徐就黑着脸迎上来:“设计院变卦了。”
“变卦?”
“昨晚我打电话催图,他们说,二期地基加深的方案,要重新走一遍审批,最快一个半月。”老徐攥着安全帽,“一个半月——雨季前打不完,全白搭。”
“重新审批?”刘南生问,“昨天不是说好了吗?”
“昨天是说好了。”老徐压低声音,“可今天一早,他们院里来了个电话,说方案有'技术争议',要开会研究。我打听了一下——设计院那个总工,上个月刚从恒达那边接过一个项目的活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站在工地门口,看着二号库房地基上昨晚刚挖开的新土。
“恒达。”他说,“手伸到设计院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老徐说,“要不——我直接找他们院长?”
“你找院长,他给你打官腔。”刘南生说,“图纸的事,绕不开技术。技术的事,绕不开人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老徐,你认不认识——设计院退休的老工程师?”
老徐一愣:“认识一个,姓郑,去年退休的,以前是咱们这片区的总工。不过——请他出山,得花钱。”
“花多少?”
“一两万吧。出图、盖章,都得算上。”
“请他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的图纸,比设计院年轻工程师的有分量。他出了图,设计院那边要是还压着——咱们就把两套方案都摆到建委去,让上面定。”
“摆到建委?”老徐瞪大眼睛,“那是要——”
“不是闹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讲理。方案一:设计院的两米二,一个半月后出图,雨季前打不完,工期拖到明年。方案二:郑工的两米二,三天出图,雨季前打完,年底完工。你是建委,你批哪个?”
老徐琢磨了一会儿,一拍大腿:“批方案二!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图纸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卡我的图,我换条路走。路——多得是。”
老徐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刘总,你这一手——跟谁学的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说过的,工地上的事,办法总比困难多。”
老徐笑得更响了。他戴上安全帽,大步往工地里走:“行,我这就去找郑工!”
刘南生站在工地门口,看着老徐的背影消失在脚手架之间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二号库房地基上,新翻的土泛着光。
他掏出笔记本,在昨晚那行字下面,又添了一行:
恒达的手,伸到了设计院。但深圳的路,不止一条。他卡我的图纸,我就另请高明——看谁先撑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