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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87章 · 从零学起

“刘总。”赵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风尘气,“方志强那事,有眉目了。”

刘南生抬起头:“进来,说。”

赵凯走进来,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搭:“我跟了方志强三天。他出了咱们公司,没回宝安,先去了趟罗湖,在一家茶楼坐了俩小时。跟他喝茶的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是恒达财务部的人,姓郑,我让苏小暖查过,就是她说的那个外甥。”

“外甥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,“方志强的外甥,在恒达做财务。”

“对。”赵凯说,“而且我还查到一个事——方志强自己那家钢材公司,去年年底,账上进了两笔钱,一共九十万,来源是——恒达系的一家公司,做材料贸易的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“九十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去年年底。正好是冯胖子签担保协议的时间。”

“所以这事——”赵凯说,“根本不是讨债,是周明远做的一个局。他让方志强借钱给冯胖子,拿布吉地做担保,等冯胖子还不上,他再让方志强拿着协议来查封。这一圈下来,地——还是他的。”
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低头,看着账本上那排数字——流动资产,流动负债,比率一点七八。

“赵凯。”他忽然问,“方志强的钢材公司,流动资产多少?流动负债多少?”

赵凯愣了一下:“这我哪知道?”

“去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查他的报表,查他的贷款记录。他要是真从恒达拿了九十万,这九十万在他的账上,要么是应收,要么是负债——无论哪种,他的资产负债表上,都有一笔'恒达'的影子。”

“查这个干啥?”

“查到了,就能证明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方志强这笔'讨债',是恒达出钱布的局。他拿着恒达的钱来封我的地,这事要是捅到法院,他的'债权'就站不住脚了。”

赵凯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——反将一军?”

“不是反将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让法官自己看见。我不说方志强跟恒达有关系,我只把方志强的账,摆到法官面前——他一个做钢材的,账上趴着恒达系公司的钱,他哪来的底气,一下子拿出九十万借给冯胖子?这钱,他自己都解释不清。”

“他解释不清,法院就会查。”赵凯接上话,“查来查去——”

“查来查去,他那个'担保协议',就得先自证清白。”刘南生说,“自证不清白,查封就得撤销。”

赵凯一拍大腿:“绝了!南生,你这招——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报表了?”

“昨晚。”刘南生说,“书上学的。”

赵凯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行,那我也去学学——不然跟不上你了。”

他抓起外套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,那九十万的转账记录,苏小暖说她能想办法弄到。她说,恒达系那家材料公司,账务往来,跟她以前在百货商店时打过交道的那个银行柜台,是同一家。”

“让她小心点。”刘南生说,“别惊动那边。”

“放心。”赵凯摆摆手,走了。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刘南生低头,又看了一眼账本——流动资产一百零九万,流动负债六十一万,比率一点七八。

他忽然觉得,这本书,没白看。

1993年10月15号,晚上十点,南生实业办公室。

赵凯白天带来的消息还在他脑子里转,可他这会儿,正捧着《会计学基础》,跟一行字较劲。

走廊的灯灭了大半,只有尽头刘南生那间办公室还亮着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翻书的声音——哗啦,哗啦,很慢,隔很久才翻一页。

苏小暖端着两杯茶走到门口,看见刘南生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一本书,书页上密密麻麻画着线。他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,笔尖悬在一行字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
她放轻脚步走进来,把茶放在桌角。刘南生没抬头,他正盯着书上那句话:“流动资产比率 = 流动资产 ÷ 流动负债。”
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轻声说,“十点了。”

“嗯。”刘南生应了一声,还是没抬头,“我再看两页。”

“您中午就没吃饭。”

“吃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吃了两个包子。”

苏小暖没说话。她站在桌前,看了一眼那本书——《会计学基础》,第一版,封面已经卷了边。书是三天前她帮他买的,一起买的还有《企业财务管理》和一本《深圳房地产市场报告(1993)》。

“这行字。”刘南生忽然指着书上那句话问,“流动资产比率,为什么要除以流动负债?”

“因为——”苏小暖想了想,“要看你手里能动用的钱,够不够还短期要还的债。”

“那要是比率小于一呢?”

“说明你短期还不上。”苏小暖说,“银行看了,就不敢给你放贷。”

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,在“小于一”旁边画了个问号,又画了个感叹号。

“小暖。”他说,“你以前学会计,学了多久?”

“两年。”苏小暖说,“中专,两年。”

“两年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,“你学的时候,觉得难吗?”

“难。”苏小暖说,“第一学期,我连借贷都分不清。后来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我找了个笨办法,每天晚上,把当天的账,自己拿笔抄一遍。抄了一个学期,就通了。”

“抄?”

“抄。”苏小暖说,“账这个东西,看十遍,不如抄一遍。抄的时候,你会想——这笔钱为什么要这么记。想明白了,就通了。”

刘南生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你现在,还抄账吗?”

“不抄了。”苏小暖说,“现在咱们公司的账,都是我记的。记账比抄账——快。”

“那你教我记账吧。”刘南生说。

苏小暖愣了一下:“我?”

“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算账快,但他讲的术语我听不懂。林若诗看项目看得准,但她没空教我。你——你讲得明白。”

苏小暖站在桌前,两只手交叠着,想了很久,说:“那……从明天开始,每天下午,我拿咱们公司昨天的账,给您讲一遍。不讲术语,讲大白话。”
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但是——”苏小暖加了一句,“您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别熬太晚。”苏小暖说,“账,是越看越明白的;身体,是越熬越垮的。我弟以前在电子厂,就是熬夜熬坏了,后来才——”她没说下去,停了一下,“反正,十一点前,您得走。”

刘南生看着她,笑了笑:“行,十一点前走。”

“那我先出去了。”苏小暖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刘总。”

“嗯?”

“您学的这个——”她指了指那本《会计学基础》,“跟您以前看报纸学东西,不一样吧?”

刘南生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看报纸学东西?”

“我听赵凯哥说的。”苏小暖说,“他说您以前,订了一屋子报纸,天天看,看到几点都不知道。”
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那本书,看了很久。

“是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报纸教我看方向。这本书,教我看自己。”

苏小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出去了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
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。刘南生翻开《会计学基础》,翻到讲资产负债表的那一页。

他读得很慢。有些字不认识,他拿起手边那本新华字典——苏小暖送的那本,蓝色塑料皮,角上磨白了——翻开查。

“预收款项。”他念着,“预收——预收账款,指企业在交付商品或提供劳务前,预先收到的款项。”

他把“预收账款”四个字抄在笔记本上,又画了个圈。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物流园收的租金押金,算不算预收账款?

他想了很久,自己回答:算。

那——账上的钱,有多少是“预收”的,有多少是“挣”的?他把这个问题也写下来,夹在书页里。

十一点整,他合上书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。窗外的深圳,夜灯还亮着。远处,物流园的灯也亮着——值班的老周应该在看门。

他关灯,锁门,下楼。走到公司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。里面黑着——明天,灯还会亮。

他掏出笔记本,在“预收账款”四个字旁边,添了一行小字:

方志强的账,也该这么翻一翻。他账上那九十万,从哪来,到哪去,一笔一笔,都是他的命门。

1993年10月15号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:

第一天,学会了“流动资产比率”。苏小暖说,比率小于一,银行不敢放贷。我们公司现在的比率,是多少?明天问她。
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骑车回家。秋夜的深圳,风凉凉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
第二天下午,苏小暖果然来了。她拿着昨天的账本,一页一页讲:“这是咱们的应收款——何先生那笔租金,进了一百二十万,分十二个月摊。”

“摊?”

“摊。”苏小暖说,“租金是一年付的,但账上不能一天记完。要按十二个月,一个月记十万,叫'摊销'。不然这个月账上突然多一百二十万,银行看了,觉得你虚。”

“那实际收到的钱——”

“实际收到的钱,在银行流水里。”苏小暖说,“账本上的数,跟银行里的数,是两条线。咱们管公司,看的是账本这条线。”

刘南生听着,忽然问:“那咱们现在的流动资产比率,是多少?”

苏小暖愣了一下,翻出计算器,按了几下:“咱们账上现金七十几万,加上应收款和存货,流动资产一共一百零九万。流动负债——布吉地那笔首付的尾款,加上欠冯胖子的四成价款,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和料款,一共六十一万。”

“一百零九,除以六十一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一点七八。”苏小暖说。

“一点七八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,“大于一。银行看了,敢放贷。”

苏小暖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刘总,您昨晚看书,看到这了?”

“看到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看到一半,字典翻了好几回。”

“那您知道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咱们这个比率,在同行业里,算高的还是低的?”

“算高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做物流地产的,流动资产比率普遍在一到一点五之间。一点七八——说明咱们手里现金充足。”

苏小暖点了点头:“您说的,跟许哥算的一样。”

“许国栋也算过?”

“算过。”苏小暖说,“前天他跟我说,'老板现在开始问比率了,我算过,一点七八,够撑到年底。'”

刘南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完,低头看着账本上那排数字——忽然觉得,这些数字,开始变得亲切了。

他骑到半路,忽然想起什么,掉头,拐进一家还没关门的小书店。书店老板正在打瞌睡,见他进来,抬眼看了看:“买啥?”

“有没有——”刘南生想了想,“关于企业管理的书?不用深,入门的。”

老板从柜台底下抽出三本:《企业入门》《管理一百问》《老板手册》。他翻了翻,把三本都买了。

“小伙子。”老板找钱的时候说,“看书是好事。但别光看书——书上写的,跟街上跑的,是两回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白天跑街,晚上看书。”

老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行。你这种——能成事。”

刘南生骑着车,后座上夹着三本新书,消失在夜色里。

第二天,赵凯晚上回公司拿东西,看见刘南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他推门进去——刘南生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边是翻开的《会计学基础》和那本新华字典,还有一本新买的《企业入门》,翻开的那页,画满了线。

赵凯没叫醒他。他转身出去,过一会儿又回来,手里多了件外套——他自己的。他把外套轻轻盖在刘南生肩上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书,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第二天早上,刘南生醒来,看见身上的外套,愣了一下。外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潦草,是赵凯的笔迹:

“别把胃熬坏了。——凯”

刘南生把纸条收进口袋。他正要起身去倒水,电话响了。

“老板。”许国栋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,“苏小暖把方志强钢材公司去年的银行流水弄到了。那两笔钱——去年十一月四号,九十万,从恒达材料贸易公司的对公账户,分两笔打进的。转账备注写的是'材料预付款'。”

“材料预付款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。

“对。”许国栋说,“可方志强是做钢材的,恒达是做地产的——地产公司给钢材商预付九十万材料款,买什么材料?买他布吉那块地的封条吗?”

刘南生握着听筒,没说话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桌上那本《会计学基础》上,落在“预收账款”四个字旁边他昨晚写的那行小字上。

“流水复印件,你让小暖收好。”他说,“原件放在银行那边,别动。等方志强再来——咱们连他去年冬天的每一分钱,都给他算清楚。”

挂了电话,他低头看着那本书,忽然笑了。

昨晚他还在为一个“预收账款”较劲。今天早上,他已经能用“预付款”三个字,看穿一盘棋了。

刘南生把纸条拿起来,看了一会儿,折好,放进抽屉里,跟那本新华字典放在一起。
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子,走到窗前。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物流园的库房顶上,一片金红。

1993年10月的深圳,秋天来了,但日子,还在往前跑。

他看了一眼抽屉。

周明远在等冯胖子还不上钱。

那他就让冯胖子还上。

而且——让周明远,亲手把钱送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