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物流园三号库房楼顶,风很大,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。远处的深圳河,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
刘南生站在物流园三号库房的楼顶,看着整个福田二期。
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远处的深圳河像一条金线。近处,两栋钢结构库房立得笔直,蓝色彩钢瓦在夕阳下泛着光。库房门口,两辆货柜车正在装货,工人吆喝着,叉车嗡嗡响。
可他心里不踏实。
今天下午,许国栋在核对账目的时候,说了句让他心里一沉的话:“老板,布吉那块地,今天来了个看地的。”
“看地的?”刘南生问,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许国栋翻着登记本,“开一辆深蓝色皇冠,操港普。在厂房那边转了一圈,问租户,一个月租金多少,签了几年合同。”
“租户怎么说的?”
“租户没说什么。”许国栋说,“那人走了之后,租户给我打了个电话,问我——是不是公司要卖地了。”
“卖地?”刘南生眉头皱起来,“咱们什么时候说要卖地了?”
“我也这么想的。”许国栋说,“但那人跟租户说,'南生实业资金紧张,这块地可能要转手'——租户心里犯嘀咕,才打电话来问。”
刘南生站在楼顶上,把烟掐灭,扔进铁皮桶。
深蓝皇冠,港普。这不是第一次出现了——九月二十号,林若诗说过,有人在物流园门口转了两圈,开的就是深蓝色皇冠,操一口港普。当时他以为是周明远的人来摸底。现在看——不是摸底,是挖角。
“赵凯。”他转头,“你上来一下。”
赵凯从楼梯口探出头:“咋了?”
“布吉那边,有人去挖咱们的租户。”刘南生说,“开的深蓝皇冠,操港普。你猜是谁的人?”
赵凯爬上来,站在他旁边:“恒达的?”
“不像。”刘南生说,“恒达的人,开白车,说粤语。深蓝皇冠、港普——这是港资圈子里的人。”
“港资?”赵凯愣了一下,“何先生?”
“不是何先生。”刘南生摇头,“何先生是咱们的租户,他挖咱们的墙角,没这个道理。我怀疑——是周明远那边,找了新的白手套。上次冯胖子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,周明远养着两条线,一条做地,一条做钱。地线是冯胖子,钱线是贺金龙。可贺金龙在罗湖,开白车。这个开深蓝皇冠的港普——是第三条线。”
“第三条线?”赵凯皱眉,“周明远还有第三条线?”
“冯胖子说的是两条。”刘南生说,“可冯胖子也说了,周明远做局,从来都是双保险。两条线是明面上的,暗地里还有没有第三条——他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赵凯问,“要不要去布吉那边,找那个租户解释一下?”
“解释什么?”刘南生说,“越解释,越显得心虚。租户要的是稳定——他怕的是咱们卖地,他租约到期被赶走。只要咱们不卖地,他的担心就是多余的。”
“那就不管?”
“不是不管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换个方式管。你明天去布吉,找那个租户,带一份东西去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份三年的续租意向书。”刘南生说,“写明:南生实业承诺,布吉厂房地三年内不出售,租户优先续租,租金按市场价上浮不超过一成。让他签了,他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。”
“续租意向书?”赵凯挠头,“这玩意儿,能顶用吗?”
“顶用。”刘南生说。租户怕的不是钱,是变数——一份白纸黑字的承诺,比一万句解释都管用。他签了,那个深蓝皇冠再去挖,他第一句话就是'人家续租合同都给我了'。挖墙角,挖的就是不信任,把信任焊死,对方就挖不动。
赵凯琢磨了一下,点头:“行,我明天去。”
“还有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去的时候,带两箱水果。不是给租户的——是给旁边那两家厂子的。他们不是咱们的租户,但都是邻居。那个深蓝皇冠要是再去,他们看见了,会告诉咱们。”
“你这是——收买邻居?”
“是交朋友。”刘南生说,“布吉那块地,将来咱们要扩。邻居的关系处好了,扩起来顺当。周明远那种人,只会跟人谈利益;咱们,得学会跟人谈交情。”
赵凯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南生,你这套——跟谁学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刘南生说,“被逼的。”
两个人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的废墟,和近处的园子。风从深圳河那边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
“赵凯。”刘南生忽然说,“你说,周明远那个人,现在在干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凯说,“可能在办公室坐着,可能在哪个酒桌上骂我,可能在想着怎么翻盘。”
“他翻得了吗?”
“翻得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那种人,只要手里还有一分钱,就会想着翻盘。但是——他翻盘的速度,赶不上我攒底牌的速度。”
“你就这么有信心?”
“不是信心,是账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账上那点现金,被南山项目套住了。他想翻盘,得先解套;想解套,得先低头;想低头——他低得了这个头吗?”
赵凯笑了:“他低不了。”
“所以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会拖。拖到拖不动为止。拖不动了,他就得换打法。今天那个深蓝皇冠,就是他的新打法——不打正面,打侧面,挖我的墙角,散我的谣言,让我后院起火。”
“那你打算——”
“他打侧面,我也打侧面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挖我的租户,我就焊我的租户;他散我的谣言,我就签我的合同。他出什么牌,我跟什么牌——跟到他无牌可出为止。”
赵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南生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是哪样?”
“以前你是一个人硬扛。”赵凯说,“现在——你会借力了。会用人了。会——”他想了半天,想出一个词,“会经营了。”
“经营什么?”
“人心。”赵凯说。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掏出烟,又点上一支。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,天边只剩一线橘红。
“赵凯。”他说,“这次不试试?”
“不试了。”赵凯摇头,“上次试过。不好抽。”
“那你站这干嘛?”
“看看。”赵凯说,“看看你打下来的江山。”
“这不是江山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是活路。是咱们几十号人的活路。”
“行,活路。”赵凯说,“活路挺好。活路比江山——实在。”
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。远处,深圳河上的货船鸣了一声笛,悠长的,像这座城市的心跳。
“对了。”赵凯忽然说,“许国栋说,恒达那边,这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南山项目还停着,周明远也没露面。你说他是不是——怂了?”
“不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那种人,不会怂。他只是在等。等他找到能替代冯胖子的人,等他把那条钱线理顺,等他自己缓过这口气。”
“那他缓过来之后——”
“缓过来之后,他会回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咱们得在他回来之前,把自己变得更硬。硬到——他再出什么招,都啃不动。”
赵凯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那咱们就——啃不动。”
刘南生笑了:“对,啃不动。”
他掐灭烟头,转身往楼下走:“走吧,下去吃饭。今天我请,庆祝九月收官。”
“请啥?”赵凯跟上来,“路边摊?”
“路边摊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咱俩,吃炒粉。”
“那我要加个蛋。”
“加。”
两个人大笑起来,一前一后下了楼。楼顶上,最后一点夕阳也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线余晖。
远处,那栋烂尾楼顶上的灯,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物流园门口的灯——白炽灯,亮堂堂的,把“南生物流”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1993年9月30号。刘南生在笔记本上写下:
暴风过去了。我活了。但周明远还在暗处——他找了新白手套,开始挖我的墙角。我不怕他挖。我怕的是——我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变得更硬,他就回来了。
合上笔记本,他看了一眼窗外。深圳的夜,灯火通明。
桌上,放着明天要交给赵凯的续租意向书草稿。他拿起笔,在草稿最后添了一行字:
南生实业承诺:三年内不出售布吉厂房地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窗外,一辆深蓝色的皇冠车,正从物流园门口缓缓驶过。车没有停,车窗摇着一条缝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刘南生看着那辆车驶远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:“喂,老徐吗?明天早上,你带人去布吉,把那块地的围墙,加高半米。再在门口竖块牌子——'南生实业产业园区,闲人免进'。”
“加围墙干啥?”老徐在电话那头问。
“让有些人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块地,有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