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太阳把整条福华路晒成一条金带。路两边的梧桐树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刘南生站在福田二期物流园门口,看着工人们收工,推着自行车鱼贯而出。
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。现在,两栋钢结构库房立起来了,三号库房挂了“南生物流”的牌子,门口停着两辆港牌的货柜车,工人在往车上装货。何先生的第一批货,前天到的——四千箱电子元件,从香港码头运过来,在库房里周转三天,再发往内地。
货是死的,物流是活的。刘南生看着那些货柜车,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。
“老板。”许国栋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“福田二期南边那块配套用地的使用权,手续办下来了。一共七亩,每亩四万二,总价二十九万四。加上之前冯胖子那两块地的首付——咱们现在手里的地,一共五块了。”
“五块。”
“对。”许国栋翻开账本,“布吉厂房地,罗湖写字楼地,福田二期主地,物流园用地,加上新拿的这七亩配套用地。五块地,其中三块有产权,两块是使用权。账面价值加起来——”
“别算账面。”刘南生打断他,“算现金流。”
“现金流也没问题。”许国栋说,“何先生的一百二十万租金,够撑到年底。布吉那块地租出去了三分之一,每月进账一万二。等福田二期物流园满租,每个月还有十万以上的租金收入。老板,咱们的盘子,活了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——夕阳底下,深圳的楼宇像剪影一样立着。很多楼没封顶,钢筋从楼顶伸出来,像一排排举着的手。那是1993年调控后的深圳,到处都是停工的工地和烂尾的楼。
他想起三个多月前,六月的那个晚上,他站在这个位置,看着同一片天空。那时候账上只有十五万,他对着许国栋说“停手”。许国栋问:“停到什么时候?”他说:“停到,有人比我们先撑不住。”
现在,有人先撑不住了。冯胖子倒了,恒达南山项目停了,市面上抛售的地块越来越多。而他的物流园,灯亮着,货车进进出出。
“林若诗呢?”刘南生问。
“在办公室。”许国栋说,“下午从罗湖回来,说查贺金龙的事,有点眉目了。”
刘南生点点头,转身往办公室走。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林若诗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停了一下,等她挂了电话,才推门进去。
“查到了?”他问。
林若诗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沓银行回单的复印件。她抬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刘南生认识她——她越平静,说明事越大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说,“贺金龙跟恒达的往来,不是一年两年了。1991年恒达拿南山那块地的时候,资金就是贺金龙经手的。去年年底,恒达有一笔两千三百万的过桥资金,走的也是贺金龙的路子。”
“过桥资金?”
“短期拆借。”林若诗说,“恒达当时要赶一个项目,银行贷款没下来,先找贺金龙借了钱顶上。利息很高,三个月,两分息。”
“还了吗?”
“还了一部分。”林若诗把一张回单翻出来,“今年三月份,恒达还了八百万。剩下的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没有记录。也就是说,恒达现在还欠着贺金龙的钱,本金加利息,少说一千五百万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一千五百万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,“周明远欠贺金龙一千五百万?”
“对。”林若诗说,“这就是为什么,贺金龙愿意给赵凯放那五十万的高利贷——他不是冲着赵凯去的,他是想在南生身上,再拴一根线。你要是有把柄落在他手里,就等于周明远手里多了一张牌。”
“那你查到的这些——”
“够让贺金龙喝一壶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他做资金拆借,本来就游走在边缘。恒达欠他一千五百万不还,他要是逼急了,恒达就能反手举报他非法集资。他们两个——现在是互相捏着把柄。”
“互相捏着把柄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就是说,贺金龙虽然跟周明远走得近,但他们不是一条心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一条心。”林若诗说,“都是生意。”
刘南生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黑了,办公室的日光灯亮着,嗡嗡响。
“若诗。”他说,“这些材料,先收好。别动,也别声张。”
“不动?”林若诗问,“你不是要查周明远的钱线吗?查到了,却不动?”
“查到了,是为了知道底牌。”刘南生说,“现在动,贺金龙会警觉,周明远也会警觉。我等一个时机——等他们自己先咬起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咬起来?”
“一千五百万的债,拖得越久,利息滚得越大。”刘南生说,“贺金龙是放贷的,不是做慈善的。他忍得了一时,忍不了一世。等他先动手——咱们再动。”
林若诗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:“行。材料我先锁起来。”
她站起来,把回单收进文件袋,锁进铁皮柜。做完这些,她回头:“刘总,还有件事。今天下午,外面有人打听你——问'那个在调控前停手的刘南生',住在哪,常去哪。”
刘南生眉头动了一下: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若诗说,“说是操一口港普,穿西装,开一辆深蓝色的皇冠。在物流园门口转了两圈,没进来,走了。”
“港普?”
“嗯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想起冯胖子说的那句话——周明远养着两条线,一条做地,一条做钱。地线是冯胖子,钱线是贺金龙。可操港普的深蓝皇冠……不像贺金龙的人。贺金龙在罗湖,开的是白车。
那会是谁?
“若诗。”他说,“让赵凯这两天,跟紧点物流园这边的动静。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给我约个时间,我要去趟南山。”
“南山?”
“去看看恒达那个停摆的项目。”刘南生说,“周明远的地线断了,钱线被捏着。他下一步——要么低头,要么翻脸。不管哪样,我得先知道,他那块地,现在是什么样子。”
夜里九点,刘南生回到办公室。苏小暖还没走,在收发室整理信件。看见他进来,她站起来:“刘总,今天有两封信,一封是港方寄来的,催咱们补份报关单;一封——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还是那个笔迹。”
刘南生接过来。白色信封,没有落款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张剪报——恒达南山项目停摆的报道,日期是半个月前。剪报边角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
“你赢了这局。下一局,我自己来。”
落款处,印着一枚恒达地产的公章。
刘南生看着那枚公章,看了很久。铅笔字写得工整,公章盖得端端正正——这不是恐吓,这是宣战。周明远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冯胖子那条线断了,但游戏没结束。他亲自下场了。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轻声说,“这封信——”
“收好。”刘南生把剪报折好,放回信封,“跟上一封放一起。别让第三个人看见。”
苏小暖点头,把信封锁进收发室的柜子里。
刘南生站在窗前,看着深圳的夜景。远处,一栋烂尾楼的楼顶上,亮着一盏灯——不知道是谁点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亮着。那盏灯在风里晃,像这座城市一样,摇摇晃晃,但就是不灭。
1993年9月20号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:
五块地。一条物流线。一个回来的兄弟。一份捏在手里的底牌。周明远,你亲自下场了——好。我也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
写完,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,接了。
“老陈,是我,刘南生。”
电话那头的老陈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刘总,稀客。这个点打电话,不会是请我喝茶吧?”
“想请您喝茶。”刘南生说,“也想跟您打听个事——您上回说,政策的风向在变。我想问问,明年,土地这一块,会不会有大的调整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老陈的声音低了半度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没人跟我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自己琢磨的。今年闹这么大,明年总要有个说法。有说法,就是机会。”
“……你这个年轻人。”老陈顿了顿,“明年的事,我现在不好跟你说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——手里有地的人,明年不会吃亏。你手头那几块地,别急着动。”
“谢老陈。”
“别谢。”老陈说,“你那个物流园,是全深圳调控期间唯一正常开工的项目。这个,我记着。深圳需要你这样的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行了,喝茶的事,改天。”
电话挂了。刘南生放下听筒,看着窗外。夜色里,远处那栋烂尾楼顶上的灯,还亮着。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“五块地”三个字下面,又添了一行:
别急着动。等明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