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口渔村大排档,靠海的角落。桌上已经摆了一瓶老酒,两包好烟,烟盒还没开封。
冯胖子做东。他提前一天订了位子——靠海的角落,能看见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。桌子是圆桌,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布,桌上已经摆了一瓶老酒,两包好烟。
“这顿饭,早该请了。”冯胖子给刘南生倒酒,“半年前,我想的是怎么吞你的物流园。现在——你把我那两块地接走了,反倒成了我的活路。”
“我不是来接盘的。”刘南生跟他碰了一下杯,“我是来合作的。”
“合作?”冯胖子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现在这样,还有什么资格跟你合作?”
“冯哥,你手里有两块好地。”刘南生说,“布吉那块厂房地,现在归我了,我不说。罗湖那块写字楼地,四成价款我还欠着你。还有宝安那个盘——那是你翻身的本钱。”
“宝安那个盘……”冯胖子摇头,“房子卖了一半,停工三个月,购房者天天堵门。我现在听见'宝安'两个字,脑袋就大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刘南生放下酒杯,“我不是说你现在就好。我是说——你手里的东西,值钱。你只是现在不是好时候。等市场回来,这两块地,值十倍。”
冯胖子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怎么知道市场会回来?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是辣的,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。
1993年的深圳,没人知道市场会不会回来。报纸上天天在说“宏观调控”“银根收紧”,街上的烂尾楼一栋接一栋,中介门口挂着的房源,一个月比一个月多。这个节骨眼上,说“市场会回来”,听起来像说梦话。
但他知道。他知道1994年深圳会回暖,知道1995年会迎来一轮更大的行情,知道香港回归之前,深圳的房价会翻着跟头往上走。这些,他没法跟任何人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深圳不会一直这样。”
“就凭这个?”冯胖子问。
“就凭这个。”刘南生说,“冯哥,我问你——深圳这个地方,是靠什么起来的?”
“靠……政策?”
“靠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全国的人都往这儿跑,工厂要地,货要仓,人要房。这些东西,不会因为一次调控就消失。调控压的是价,压不掉需求。需求还在,市场就会回来。”
冯胖子琢磨了一会儿,慢慢点头:“有点道理。可是……要等多久?”
“等多久,不是看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看你在这段时间里,做了什么。你宝安那个盘,要是现在把工程收尾,把房交出去——市场一回来,你的名声就是'调控期里唯一交了房的开发商'。这个名声,比你那两块地值钱。”
冯胖子端着酒杯,没喝。他看着海面,看了很久。
“小刘。”他开口,“你这些话,以前没人跟我说过。以前跟着周明远,他教我的是——怎么抢,怎么压,怎么让人怕我。没人教我——怎么让人信我。”
“现在有人教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你教我?”
“我教你,也教我自己。”刘南生说,“冯哥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这半年,也差点没撑住。银行抽贷,料商断供,工地被举报,评估被冻结——哪一关,都够我死一次。我为什么没死?因为我身边有人。许国栋算账,林若诗谈判,老徐盯工地,赵凯——赵凯虽然莽,但他肯为我拼命。”
冯胖子听着,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他说,“我也得找这样的人?”
“你得先做这样的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先让人信你,人才会跟你。以前你手底下那些人,为什么走的走、散的散?因为你只给他们钱,不给他们活路。钱花完了,人就散了。你要是给活路——人就会一直跟着你。”
冯胖子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海风从外面吹进来,吹得塑料布哗哗响。远处有人划拳,声音很大,跟这里的安静格格不入。
“小刘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冯德贵这辈子,服过两个人。一个是带我入行的师父,一个是周明远——我服他有钱,服他有势。今天,我服你。不是服你钱多,是服你——你这个人,能处。”
他端起酒杯:“这杯,我敬你。以后你说往东,我冯德贵绝不说往西。”
“冯哥。”刘南生也端起杯,“我不需要你听我的。我需要你——听你自己的。你欠我的那四成价款,不急。你先把你宝安那个盘,干完。”
“干完?”冯胖子苦笑,“拿什么干?我现在连工人的饭钱,都——”
“工人的饭钱,我借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十万。三个月免息。三个月后,按银行利息算。你拿这十万,把宝安的工地重新开起来,把封顶的楼封了,把购房者的定金,变成交房日期。”
冯胖子愣住了:“你借我十万?”
“借。”刘南生说,“不是给。是借。你冯德贵翻身了,连本带利还我。你翻不了身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这十万,就当我看走眼了。”
冯胖子的眼眶有点红。他低下头,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,然后抹了抹嘴:“小刘,我记着。”
“不用记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别再把自己搞成那样了。”
吃完饭,两个人从大排档出来。海风咸咸的,吹在脸上,带着夜里的凉意。冯胖子喝得有点多,走路有点晃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小刘。”他站在车边,忽然说,“我跟你透个底。周明远那个人——他有个习惯。他从来不在一棵树上吊死。他做局,从来都是双保险。当年他让我做白手套的时候,还养着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名字。”冯胖子说,“但我知道——那人做的是'金融'。专管钱的路子。周明远那些现金,有一半是从那人手里过的。你要是想查他——从钱的路子查,比从地的路子查,快得多。”
刘南生心里一动。贺金龙——赵凯借高利贷那个贺金龙,苏小暖查到恒达的钱经他手过。冯胖子说的,会不会就是他?
“冯哥。”他说,“你这话,值十万。”
“值不值,你自己判断。”冯胖子打了个酒嗝,“我醉了,说多了。走了——”他拉开车门,“小刘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冯哥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不欠我。你欠你自己。别再把地搞成那样了。”
冯胖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今天,这句话说了两遍了。”
“因为重要。”刘南生说。
冯胖子没再说话,钻进车里,发动,走了。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,变成一个红点,最后消失。
刘南生站在大排档门口,看着海面。渔火点点,远处的港口传来汽笛声。1993年9月的深圳,夜里已经有点凉了。
他掏出烟,点上。烟雾被海风吹散。
“周明远。”他对着夜色,低声说,“你养了两条线。冯胖子倒了,那条线的活,我接了一半。剩下那条金融线——我早晚要摸到你面前去。”
他把烟掐灭,扔进垃圾桶,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身后,渔村大排档的灯还亮着,隐隐约约传来划拳的声音。这座城市,夜里从来不缺人。
第二天一早,刘南生把冯胖子说的“金融线”告诉了林若诗。
“钱的路子。”林若诗听完,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,“周明远养着一个专门管资金的人,恒达的现金有一半从他手里过。你说的这个特征——跟贺金龙,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多少?”
林若诗说,七成。贺金龙明面上做进出口贸易,暗地里做资金拆借,圈子里叫他'笑面虎',经手的钱来路杂、去处多。要是他真是周明远那条金融线,赵凯那五十万高利贷就不是巧合了。
“是局。”刘南生说。周明远想让赵凯欠贺金龙的钱,欠了钱,就有把柄;赵凯是他兄弟,把柄捏在别人手里,等于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可这把刀现在钝了——赵凯把五十万退了,还还了一半,贺金龙那边一分利息没捞着,还暴露了跟恒达的往来。
“所以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继续查贺金龙,查他跟恒达的每一笔往来。不查别的,就查钱——他替周明远过手的钱,从哪来,到哪去。”
“查这个,要时间。”
“要多久都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慢工出细活。周明远的地线已经断了,他的钱线,是我下一步的靶子。你慢慢查,别惊动他。”
林若诗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:“行。那我先去趟罗湖,找那个做资金拆借的老熟人,摸摸贺金龙的底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若诗走后,苏小暖端着一杯茶进来,放在他桌上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刘南生问。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说,“昨天收发室收到一封信。没有落款,但信封上的字——跟上次那封匿名信,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”
刘南生端着茶杯的手,停了一下:“信呢?”
“我放您抽屉里了。”
刘南生拉开抽屉。抽屉里躺着一只白色的信封,没有落款。他拿起信封,掂了掂,没有立刻拆——他知道里面是什么,也知道是谁写的。
“小暖。”他说,“这封信的事,先别跟任何人提。”
“嗯。”苏小暖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