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凯开着车,载着刘南生往布吉赶。车后座上放着两份合同,纸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。一份是布吉厂房地的转让协议,一份是罗湖写字楼地的合作意向书。合同是林若诗拟的,措辞改了七遍,每一遍都在抠字眼。
车出了市区,赵凯还在念叨,说他想了一宿,还是觉得给冯胖子的条件太厚道——布吉那块地,市场价一百八十万,出六成就是一百零八万;罗湖那块再出四成,都是白花花的银子。刘南生看着窗外,说那不是银子,是买路钱。
“买路钱?买谁的路?”赵凯问。
“买咱们自己的路。”刘南生说,“布吉那块地,挨着咱们物流园。将来二期扩建,那块地不拿下来,园子就扩不出去。现在买,一百零八万;等市场回暖了再买,三百六十万都打不住。”
赵凯咂了咂嘴:“账是这么算的,可我总觉得——便宜了冯胖子。”
“冯胖子不便宜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那个人,本事大,路子野。他现在是虎落平阳,可他手底下那些施工队、材料商、运输司机——都是现成的资源。咱们物流园要扩,要建,要运货,哪一样不需要人?他要是真心回头,一个人顶半个施工队。”
“你就这么信他?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信利益。他现在除了跟咱们合作,没有第二条路。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,是最老实的。”
车拐进布吉工业区,尘土飞扬。远远地,就能看见那块厂房地——两栋钢结构的厂房,一栋盖到一半,一栋还是空地。空地边上,搭着个简易工棚,门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。
冯胖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——比上次来求人的时候,精神了不少。看见车停下来,他快步迎上来,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:“刘总,赵哥,你们来了。”
“冯哥。”刘南生下车,跟他握了握手,“地我看过了,合同也带来了。咱们进去说?”
“进,进。”冯胖子领着他们往工棚走。
工棚里摆着一张折叠桌,几把塑料椅。桌上放着一壶茶,几个一次性纸杯。冯胖子给他们倒上茶,搓着手坐下:“刘总,我跟你交个底。布吉这块地,我当年拿的时候,花了二百二十万。现在银行评估,说值一百八十万。我按一百零八万给你——这笔账,我是亏着血本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冯哥,我也不瞒你。我出这个价,不是趁你难。是我账上,现在只拿得出这些。剩下的——”
“剩下的分期,我知道。”冯胖子连忙说,“合同上写的,三年内还清,我认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刘南生把合同推过去,“罗湖那块写字楼地,四成价款,两年内结清。另外——福田二期周边,从今天起,你不碰了。你手里的施工队、材料渠道,优先对接南生实业。”
冯胖子看着合同,沉默了。
工棚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铁皮顶的哗啦声。
“小刘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这合同——不是来收我地的。你是来给我递台阶的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
“你明明可以趁我落难,把我三块地全吞了。”冯胖子说,“你账上现在有一百二十万的租金,再加上你那些七七八八的钱——你吞得下。但你只拿了两块,还给我留了宝安那个盘,让我自己缓。”
“宝安那个盘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是你唯一的翻盘点。我要是连那个都拿了,你冯德贵这辈子,就真起不来了。”
冯胖子低着头,看着合同上的字,看了很久。
“小刘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变了。”
“冯哥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你先变的。”
冯胖子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笑了。他笑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眼睛里有点发亮的东西:“是。是我先变的。我跟着周明远那几年,学会了怎么踩人,忘了怎么走路。小刘,你这合同——我签。”
他拿起笔,在合同上签了字。签完,他抬头:“罗湖那块地的四成价款,你也别分两年了。一年,我一年之内,连本带息还你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赵凯忍不住问。
“宝安那个盘。”冯胖子说,“我回去把剩下的工程干完,把房交出去。交房了,钱就能回来。钱回来了,我第一个还你。”
“那银行那边——”
“我跟银行谈了。”冯胖子说,“布吉、罗湖两块地卖了,加上宝安的预期销售,银行同意我缓一年。一年之内,还清。还清了,我冯德贵,还是干净的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冯哥,你这一回——走对路了。”
签完字,冯胖子执意留他们吃饭。就在工棚旁边的大排档,点了四个菜:白切鸡、炒河粉、蒜蓉空心菜、一盆老火汤。冯胖子要了瓶九江双蒸,给三个人都倒上。
大排档的棚子四面透风,傍晚的风从马路上灌进来,把菜香吹得到处都是。隔壁桌坐着几个刚下工的工人,就着花生米喝散装酒,嗓门很大。冯胖子给刘南生夹了一筷子白切鸡,又给自己满上,手指上还留着干活的茧子。
“小刘。”冯胖子举杯,“这杯酒,我敬你。不是敬你买了我的地——是敬你,没在我最难的时候,往我头上踩。”
“冯哥。”刘南生跟他碰了一下杯,“我也敬你。敬你摔了这一跤,还能站起来。”
两个人干了。赵凯在旁边看着,也把酒干了,抹了抹嘴:“冯哥,我赵凯这个人,嘴笨。以前的事儿,我不提了。往后——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好活,想着点咱们。”
“一定。”冯胖子拍着胸脯,“赵哥你放心,我冯德贵别的不行,交朋友,将心比心。”
吃完饭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冯胖子送他们到车边,握着刘南生的手,又松开,又握住:“小刘……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冯哥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不欠我。你欠你自己。别再把地搞成那样了。”
冯胖子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走回工棚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车子驶出布吉工业区,夕阳把成排的厂房染成橘红色,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家走。后视镜里,冯胖子还站在车边,影子拖得老长。
车上,赵凯一边发动车一边说:“南生,我服了。你这一手——冯胖子以后,就是咱们的人了。”
“他不是咱们的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是他自己的人。他今天想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跟着周明远,是被人踩着往上爬;跟着自己,是站着往前走。”
“那你图啥?”赵凯问,“图他那两块地?”
“图他两块地,也图——”刘南生顿了顿,“图一个风向。赵凯,你看着吧。冯胖子倒了,周明远的围猎,就断了一臂。他手里最脏的活,都是冯胖子干的。冯胖子一倒,他那些脏活——没人给他干了。”
“那周明远接下来——”
“接下来,他要么自己下场,要么——”刘南生看着窗外倒退的厂房,“他就要开始找新的白手套了。找新白手套,就要花时间。花时间,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1993年9月3号。刘南生回到办公室,把那两份合同锁进保险柜,翻开笔记本,写下:
布吉、罗湖两块地,到手。冯胖子,回头了。周明远——你的棋,开始少了。
窗外,深圳的楼群正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保险柜的铁门合拢,咔嗒一声,锁舌归位。他坐了一会儿,才拿起茶杯——茶早凉了。
合上笔记本,许国栋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算好的账,一页一页翻给他看:布吉那块一百零八万,首付三成,三十二万四,这个月付,剩下七成分三十六期;罗湖那块四成价款,按冯胖子说的走一年期。两笔加起来,首期要付四十七万四。账上够——何先生那笔一百二十万的租金到账之后一直没动,四十七万四付出去,还剩七十几万,撑到年底没问题。要是布吉那块地能赶紧租出去,每平米每天三毛,两栋厂房八千平米,一年就是八十七万六。
“三毛?”刘南生问,“是不是低了?”
“低是低。”许国栋说,“但现在这个行情,厂房空着一天亏一天。租出去,现金流先转起来,比什么都强。等市场回暖了,再谈涨租。”
刘南生点头,就按三毛谈,让赵凯去跑——赵凯跟中介熟。
许国栋应了一声,又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说,苏小暖下午来找过他——恒达那边有动静,周明远派人去了趟宝安,找了冯胖子那个盘的合作商,好像想接着冯胖子留下的摊子。
刘南生眉头动了一下。那是冯胖子唯一没卖掉的盘,周明远要是在那边插一脚……他摇头:插不进去。宝安那个盘欠着银行的钱,欠着购房者的房,周明远要接,就得把这两笔都兜住——他账上那点现金,刚被南山项目冻了三千万,拿什么兜?
“那他还派人去?”
“他是去摸底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摸冯胖子的底,也是摸我的底。他想知道——冯胖子现在到底站哪边。你告诉小暖,让她继续盯着,别惊动那边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许国栋合上账本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“老板,你以前说,做生意要留一手。现在冯胖子这边留了一手,周明远那边——你留了吗?”
刘南生没回答。他拉开抽屉,看了一眼那只牛皮纸档案袋——抵债地契已经打出去了,保险柜里现在空荡荡的。
他关上抽屉,说:“留没留,等用了你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