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约前一个小时,刘南生接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是港务系统一个相熟的人打来的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刘总,听说你今天签合同?我劝你一句——何先生那边,昨天有人找过他。”
“谁?”
“没看清。”那人说,“开一辆黑色豪车,在何先生住的酒店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。何先生没下楼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那人说,“你那个园子,得罪人了。自己当心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握着听筒,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。
深圳的天气没给节气一点面子,还是三十五六度,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。
物流园一期三号库房门口,挂了一条红绸子,绸子上贴着八个烫金字:南生实业物流园首批入驻。字是苏小暖用毛笔写的,她练过几年书法,八个字写得周正有力。红绸子被风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
签约的桌子摆在库房门口,铺了块红布。桌上放着两份合同,一支钢笔,还有一只老式计算器。没有花篮,没有鞭炮,没有记者——刘南生特意交代的:低调。这个节骨眼上,全深圳的地产商都在收缩,他这边锣鼓喧天地庆祝开园,传出去,不是喜事,是靶子。
来签约的是港资的,姓何,四十来岁,戴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在香港做仓储物流生意,内地有几条运输线,一直缺一个中转仓。考察了半个月,看了三个园子,最后选了南生这里。
“刘总。”何先生坐下,把合同翻到签字页,“条款我看了,没什么问题。就一条——你说的那个'动态管理费',我想再确认一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按入驻面积,每个月每平米收六毛钱管理费。”何先生推了推眼镜,“这个价格,比市场价高了差不多两成。我想知道,高出来的这两成,买的是什么?”
刘南生没急着回答。他伸手,从桌上拿起一张纸——那是他自己画的示意图。图上画着园区布局,三号库房的位置标了个红点。
“何先生,您租的是三号库房,四千平米。”他说,“您做仓储物流的,最怕什么?怕货进了库,找不着;怕车到了门口,排不进去;怕半夜来了急单,找不到人开门。我这个管理费,买的就是这三样。”
他把示意图转过去,指着图上几个位置:“园区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,车到门口,登记、放行,十分钟之内进场。库房内部,我配了两个理货员,帮您按您的编码系统归位——您香港那边的货,什么编码,我这边就什么编码。夜班电话,随时有人接。”
何先生听着,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:“听起来……不像是画饼。”
“我这个人,不画饼。”刘南生说,“您要是信,先签一年。一年之后,觉得这六毛钱不值,您退租,押金全退。觉得值——咱们再谈续约。”
何先生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刘总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何先生摇摇头,“我在香港做这行二十二年。跟你谈了一上午,我得出一个结论——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四十七岁的,都会算账。”
“算账是我强项。”刘南生说。
何先生拿起笔,在合同上签了字。签完,他合上笔帽,说:“第一笔租金,年付,一百二十万。我明天让财务打过来。”
刘南生点头:“收到款,我这边当天开发票,月底前把水电费账单跟您对接。”
“爽快。”何先生站起来,跟他握了握手,“刘总,我多问一句——你这园子,后面二期什么时候动工?”
“看市场。”刘南生说,“市场回暖,二期就动。”
“那我提前说好。”何先生笑道,“二期要是动工了,我第一个来订。”
何先生走后,许国栋把合同收好,抱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阵,然后抬头,脸上难得地带了点笑意:“老板,这笔账——你算得真漂亮。”
“漂亮什么?”
“一百二十万,年付。”许国栋说,“这等于——咱们账上的现金,一下子翻了四倍多。利息、料款、工钱,全都能缓过气来了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看着三号库房门口那条红绸子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四千平米,一百二十万。他想起年初的时候,他站在龙岗那块荒地上,跟许国栋说“六月之前账上要有四十万”。四十万,当时觉得是一座山。
现在,一百二十万,真的躺在账上了。
不是靠炒地皮,不是靠倒买倒卖,是靠——建了个东西,有人来用。有人愿意为它付钱。
“老板。”林若诗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报表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这钱,跟以前赚的钱,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以前的钱,是转手赚的。地皮倒一手,赚个差价。这钱——”他指了指三号库房,“是人家租咱的东西,给的。人家觉得值,才给。”
林若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才是真正的商业模式。”
“什么模式?”
“你把一块地,变成了一样东西。”林若诗说,“东西有价值,别人就愿意付钱。土地本身不会生钱,让土地生钱的,是上面的东西。咱们现在——有东西了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忽然想起前世——1997年,香港回归前,深圳仓储物流最火的那两年,他认识的一个老板,靠三个仓库,供着两个孩子出国留学。那时候他不明白,仓库怎么能算资产呢?现在他明白了:仓库不是资产,仓库里流的货,是资产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把新现金流表贴墙上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贴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“好嘞。”许国栋答应着,转身去了。
刘南生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何先生的车开出厂区大门,消失在尘土里。1993年8月的深圳,太阳还热,但他第一次觉得——这日子,开始有盼头了。
腰间的寻呼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:赵凯的号码,留言:听说第一份租约签了?
刘南生拿着寻呼机,看了半天。
他回办公室,拿起座机,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喂。”赵凯的声音,听起来有点哑。
“签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……多少?”
“一百二十万,年付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赵凯说:“行。挺好。”
“你回来上班吧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……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?”
“考虑考虑,你一个人扛的这一个月,是怎么过来的。”赵凯说,“我回来,总得有个回来的样子。”
刘南生握着听筒,没说话。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,办公室里的许国栋正在往墙上贴现金流表,胶带撕下来的时候,发出“刺啦”一声。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想好了,随时回来。工位还给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赵凯说,“对了——你那个管理费,六毛钱一平米,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刘南生说,“瞎琢磨的。”
“琢磨得不错。”赵凯挂了电话。
刘南生放下听筒,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新贴的现金流表。许国栋站在表前面,踮着脚,把表角压平。表上是一排数字,从七月到明年一月,每个月都标着收入和支出。收入那一栏,从八月开始,画了一条向上的线。
“按这个速度。”许国栋说,“再熬两个月,账能平。”
“账能平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。
“老板,还有件事。”许国栋贴完表,回头说,“何先生那边问,三号库房旁边的空地,能不能先围起来,他后半年可能要扩仓。”
“围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围起来不亏。空地闲着也是闲着,围起来,显得园子有规模。”
“那我让人明天拉砖。”许国栋应了一声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港方那笔八万的预付租金,七月中到账的。加上今天这一百二十万,八月账上的数字——比我预想的好看多了。”
“好看就行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还有——”许国栋压低声音,“你让我盯的贺金龙那条线,有眉目了。他跟恒达的往来,不止那五十万。去年年底,恒达有一笔款,是经他的手过的。数目不小,我还在查。”
刘南生点点头:“慢慢查。查实了再说。”
他盯着那排数字看了很久。这排数字,跟他以前看的那些不一样——以前他看数字,心里想的是前世报纸上的标题;这一次,他看着的是自己一点点算出来的东西。
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现金流表上。数字被阳光晒得发亮。
刘南生忽然觉得,这排数字——是他这一辈子,第一次真正“算”出来的东西。不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,是一笔一笔,从工地、从合同、从租金里,长出来的。
签约结束后,何先生上车前,忽然回头,对刘南生说了一句:“刘总,昨天有个人找我,说南生实业撑不过年底,让我再等等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我没等。”何先生笑了笑,“我这个人,看园子,也看人。你那个园子,建得实在;你这个人,看着也实在。做生意,实在比便宜,值钱。”
“谢谢何先生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何先生拉开车门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那个找我的人,开的是黑色豪车,车牌是粤B开头。刘总——你得罪的人,来头不小。”
黑色豪车四个字,让刘南生心里一沉。他想起签约前那个电话,想起港务系统那人说的“在酒店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”。
他送走何先生,回到办公室,没有坐下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辆港牌车驶出物流园大门,汇入车流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贺金龙那条线,加快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有人在何先生酒店门口等了一个小时,想搅黄我的第一单。周明远急了——他急,说明他那边,快撑不住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张现金流表:“查实了,告诉我。这笔账,我要跟他一起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