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险柜是老徐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铁皮都锈了,锁芯换过一次,开的时候得往左转三圈、往右转两圈、再往左一圈,动作错了就卡死。
刘南生蹲在保险柜前,转了六下,柜门“咔”地开了。里面没放钱——账上的钱都在银行。保险柜里放着三样东西:一枚私章,一份股权协议,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档案袋上写着四个字:抵债地契。
他把档案袋拿出来,掸了掸灰,走回办公桌前坐下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档案袋上,能看见袋子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,还有一道很深的折痕——像是被人捏着角,攥了很久。
林若诗坐在对面,面前摊着一摞法律文件。她刚从香港回来,行李还没放下,就被刘南生一个电话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这是那笔债的完整材料。”林若诗把文件推过来,“1991年10月,恒达欠款案里,有一笔用南山四亩三分地做抵押的债务。债务人签了借据,抵押协议也签了字。地契当时没有登记——因为债务人拿地的时候,本身手续就不全。”
“手续不全?”刘南生问。
“不全。”林若诗说,“那块地,是债务人从别人手里'接'过来的,只过了个手,没有正式过户。所以他拿地契抵押给你的时候,严格讲,地契本身是有瑕疵的。”
“那这抵押协议……”
“有效。”林若诗说。她找了两个做房地产纠纷的律师朋友看过材料,意见一致:借据真实,签字真实,抵押意图真实。就算地契没登记,凭这份借据和抵押协议打官司能赢,只是费时间——一审、二审加上执行,乐观估计一年到一年半;对方要是不配合,拖个三年也有可能。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把档案袋打开,抽出里面那几张纸——借据、抵押协议、地契的复印件。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来,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。借款金额:八万。借款人:周文广。债权人:南生实业(原南生贸易行)。
“八万块钱。”刘南生念着,“他当年借八万块钱,拿南山四亩三分地做抵押。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跑了。”林若诗说。账本上是这么记的:还款日期到了,人联系不上。这笔账挂了三年,没人提,也没人催。刘南生接手公司之后,账本换了三本,这笔账就一直躺在旧账本里。
“那周文广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查了,南山那块地,现在挂在一家叫'恒达置业'的公司名下——是恒达地产的全资子公司。也就是说,周文广当年抵押给你的那块地,现在在恒达手里。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恒达正在拿那块地做抵押,向银行申请贷款。贷款金额,三千二百万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刘南生把那张地契复印件翻过来,又翻回去,看了两遍:“你是说,周文广的地,被恒达收了?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林若诗说,“周文广当年欠恒达的钱,比欠你的多。你这边八万,恒达那边——我托人问了,至少四十万。所以周文广跑了之后,恒达通过法院程序,把南山那块地收走了。走的还是正规程序,执行裁定,有据可查。”
“那这块地的所有权,现在是恒达的?”
“是。”林若诗说,“但——”她拿起那份抵押协议,指了指最后一行,“你手里这份抵押协议,登记时间,在恒达收地之前。也就是说,恒达收走这块地的时候,这块地上,已经压着你的抵押权利。”
“我的抵押权利……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林若诗说,“法律上,这叫'在先权利'。你八万块的债权,加上利息,抵押的是南山那四亩三分地。恒达收地的时候,地契上有你的抵押——他们收的是一个'带负担'的产权。”
“带负担。”
“带负担。”林若诗点头,“如果这笔债权一直没人主张,那这个负担就一直挂在恒达的地上。哪天恒达拿着这块地去做贷款,银行做产权调查的时候,查到这块地上还压着一笔没结清的抵押——”
“贷款就批不下来。”刘南生接上了她的话。
林若诗看着他:“对。”
刘南生又看了一遍那份抵押协议。纸页很旧,字迹是钢笔写的,笔画有点抖——周文广签字的时候,估计手也在抖。
“那我现在要是拿着这东西去银行——”刘南生说。
“银行会做产权调查。”林若诗说,“一查,发现恒达的地上有笔未结清的抵押,贷款就会卡住。轻则要求恒达先解决这笔债权,重则直接冻结审批。”
“多久能卡住?”
“银行调查,快的话,一两个星期。”
刘南生把协议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“若诗。”他开口,“你说,周明远现在围我,用的全是现金和关系——抽我的贷,抢我的料,举报我的工地。他手里干干净净,全是白的。”
林若诗没说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要让他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手里也有一张牌。这张牌打出去,他的南山项目——就得停摆。”
林若诗看着他,慢慢地,把手边的法律文件收拢,叠好,放回公文包里。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,办公室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她问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这张牌打出去,就是跟恒达彻底开战。”林若诗说,“周明远那个人,你比我知道——他吃了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会加倍还回来。”
“他早就开战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抽贷那天就开战了,抢料那天就开战了,举报信那天就开战了。我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选个地方还手。”
林若诗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:“行。那我帮你把法律文书准备好。主张债权的函件,给恒达的,给银行的,还有给法院的。你说打,我们就打。”
“打之前。”刘南生说,“先让银行知道。”
“银行?”
“南山那块地,恒达拿去抵押贷款,是跟哪家银行谈的?”
“建华银行。”林若诗说,“罗湖支行。我查过了。”
“建华银行罗湖支行。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,“那好。你先帮我做一件事——别打草惊蛇,先把抵押协议的复印件,准备好。要一份正规的,带公章的。”
“带公章……”林若诗迟疑了一下,“你是要——”
“我不是要去告他们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是要让银行在审批的时候,自己发现这个问题。自己发现,比被人举报,要严肃得多。”
林若诗看着他,忽然就明白了。
“你连怎么让银行'自己发现'——都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恒达那笔贷款,现在批到哪一步了。”
林若诗想了想:“这个我查不到。银行内部的事,外人插不进去。”
“插不进去,就找人问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上次说,有个大学同学在银行系统?”
“在建华深圳分行,做信贷。”林若诗说,“但那是分行,不是罗湖支行。”
“分行也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分行管着支行的额度。你先找他打听打听——南山那笔三千万的贷款,是不是真的在走流程。走流程,我们就有时间。”
林若诗站起来,把公文包扣上:“行,我去打听。三天之内给你回话。”
“若诗。”刘南生叫住她,“这件事——赵凯不知道,小暖也不知道。你那边,也别跟任何人提。”
“我知道轻重。”林若诗说,“赵凯现在——他要是知道你要跟恒达硬碰硬,他第一个冲上去跟周明远拼命。”
“他还没回来上班呢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快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昨天在福田那边,远远看见他了,在路边摊吃炒粉。一个人,吃了三碗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份抵押协议。周文广的名字,签字,手印,日期:1991年10月17日。
他把协议放回档案袋,把档案袋放回保险柜,锁好。
1993年7月底的深圳,台风还没来,但天边已经压着厚厚一层云。刘南生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云,心里反反复复滚着一句话——
周明远,你以为你手里全是牌。你不知道,我这张旧牌,在你最要紧的地方,压了三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