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南生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封口用订书机订了三下。他拿起来掂了掂,不重。拆开,里面是一沓纸,A4,用回形针夹着,第一页是手写的目录,字迹工整得像是描出来的:
一、冯德贵(冯胖子)与“钱国富”资金往来记录,共七笔,时间跨度1992年11月—1993年7月。
二、钱国富(福田二期工地包工头)收款账户:中州银行罗湖支行,账号xxxx。
三、汇款来源账户:恒达地产(深圳)有限公司,对公账户,账号xxxx,开户行中州银行深圳分行。
四、七笔汇款合计:人民币捌万贰仟元整。
刘南生把目录看完,没有翻正文。他先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——没人。他站起来,走过去把门关上,才坐回桌前,一页一页看。
第一笔汇款:去年十一月十三日,金额一万。付款方:恒达地产。收款方:钱国富。附言:咨询费。
第二笔:今年一月九日,一万二。附言:咨询费。
第三笔:今年三月二日,一万五。附言:咨询费。
一直看到第七笔:1993年7月16日,一万五。附言:咨询费。
七笔,八万二。全部从恒达地产的对公账户,打到钱国富个人账户。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号,每一笔的附言都是“咨询费”——一个包工头,给恒达地产提供什么咨询?咨询他手里的钢筋笼子怎么摆?
刘南生把纸放下,盯着窗外的天看了很久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是1993年7月的深圳——这个月份,这座城市热得发白,但今天早上难得有点风。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。他还没来得及把纸收起来,门已经推开一条缝,苏小暖探进半个脑袋:“刘总,早。今天的报纸——”
她看见刘南生面前摊开的纸,顿了一下。
“进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把门关上。”
苏小暖进来,把报纸放在桌角,然后站在桌前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——但刘南生注意到,她进门第一眼,看的是那沓纸,不是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的?”刘南生问。
“你被建设局约谈的第二天。”苏小暖说,“信是早上送来的。我没看信的内容,但我看了信封——寄信人地址栏,写的是罗湖金城大厦,那栋楼里有个邮电所。我给那个邮电所打了电话,问最近有没有人寄过大号信封。那边说,有个胖胖的老板,隔三差五去寄。胖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
“然后我去查了钱国富。”苏小暖继续说,“他给南生干活之前,在恒达的一个工地上干过三年。后来恒达的工程停了,他就接了我们的活。我找恒达以前的老工人问了问,人家说,钱国富这个人,嘴严,手勤,特别听冯老板的话。'冯老板让他干啥他就干啥,让签字就签字,让闭嘴就闭嘴。'”
“你找老工人问?”刘南生问,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恒达以前在罗湖有个工人宿舍,现在还在。我周六去了一趟,在门口等了半天,跟一个出来买菜的大姐聊了会儿。她说她老公以前在恒达干过,认识钱国富。”苏小暖的声音一直很平,像在报账,“后来我又去了一趟银行。”
“银行?”刘南生皱眉,“银行能让你查账户?”
“不能查余额。”苏小暖说,“但能查汇款。我不问账户里有多少钱,我问的是——最近一年,有没有大额汇款进来。这个,柜台的小姑娘帮我看了看流水号。她以为我是会计。”
刘南生看着她。办公室很安静,窗外有蝉鸣。
“你进公司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三个月零六天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你以前——”刘南生斟酌着措辞,“在哪儿上班?”
“老家县城的百货商店,做会计。”苏小暖说,“国营的,后来倒了。我来深圳,是因为我弟在这边。我弟说,深圳遍地是机会。结果他进了个电子厂,三个月没发工资,还是我接济的他。”
她顿了顿:“刘总,我不是想表功。我就是觉得——有人在背后给咱们下绊子,这事的证据,该有人去收。赵凯哥不在,林姐去香港了,老徐要盯工地。那就我来。”
刘南生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来,苏小暖刚来那天,他说“你帮我管管收发室,顺便记记账”。她应了一声,安安静静地坐下了。三个月里,她没问过一句多余的话,没插过一次嘴。开会的时候,她坐在角落里,拿个小本子,记个不停。他以为她记的是会议纪要——现在他怀疑,她记的从来都是别的。
“小暖。”刘南生开口,“这沓东西,还有谁看过?”
“没有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昨晚整理完,直接放进牛皮纸信封,今早放你桌上。中间没经过任何人。”
“收发室那边呢?”
“收发室的钥匙,只有我有。”苏小暖说,“哦,还有后勤的老周有一把备用的。但老周上个月请了半个月病假,回老家了,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刘南生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那沓纸收拢,装回信封,起身,走到文件柜前。文件柜最下面一格,上了锁。他掏出钥匙,打开,把信封放进去,压在一摞旧账本底下,重新锁好。
“小暖。”他转过身,“这件事,别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苏小暖点头:“嗯。”
“赵凯也不行。”刘南生说。
苏小暖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不是不信他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他那个性子——知道了,肯定要去找冯胖子拼命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小暖说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你不让赵凯哥知道,是怕他坏事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也知道,你留着这些东西不用,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。你放心,我嘴严。”
刘南生看着她,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从来没用这种眼光看过她。
“你嘴严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那你说说,你判断我在等什么时机?”
“等恒达犯错。”苏小暖说,“或者——等我们自己足够硬,硬到这些东西扔出去,能砸得响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转身,给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弟还在那个电子厂?”他问。
“在。”苏小暖说,“上个月发了两个月工资,他高兴坏了。”
“让他来我们这儿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工地上缺个跑腿的。老徐那儿缺个记材料的。你弟要是愿意,让他来。工钱照发,不用加班。”
苏小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:“那我弟肯定愿意。他天天跟我说,深圳有个南生实业,是'那个调控前停手的神人'开的。”
刘南生没笑:“神人也会被举报。也会被约谈。”
“可神人没慌。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你被约谈那天回来,我看你走路——比去的时候稳。”
刘南生看着她,忽然就笑了:“行了,干活去吧。对了——以后这种信,直接放我桌上,不用等我来。”
“好。”苏小暖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:“刘总。”
“嗯?”
“钱国富那批料,前天又进了一批水泥。”苏小暖说,“老徐验过了,标号没问题。但送货的车,是恒达车队以前用过的那个车牌。”
刘南生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继续盯着。”
苏小暖点头,拉开门走了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刘南生站在原地,端着那杯水,很久没动。
三个月零六天。一个从县城百货商店来的小姑娘,用三个月零六天,摸清了恒达的汇款渠道、钱国富的人脉、甚至送货车的车牌。她做的这些事,赵凯做不到,林若诗未必会做,老徐想不到。
他把水喝完,放下杯子,走到文件柜前,蹲下,看着最下面那格锁着的抽屉。
钥匙还插在锁孔里。
他伸手,把钥匙拔下来,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。
窗外,蝉声更响了。1993年7月的深圳,太阳正一寸一寸地升起来,把整条街晒得发亮。刘南生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开始忙碌的工地,看着那个穿着淡蓝色衬衫、扎着马尾辫的背影,正穿过工地门口,往收发室走去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手里的牌,好像比他以为的——要多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