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那扇门上,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“深圳市建设局 工程质量监督科”。门虚掩着,里面有说话声,隔着门板嗡嗡的,听不真切。
刘南生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一份文件。文件是早上八点送来的——《工程质量整改通知书》,红头,盖着章。他看了三遍,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每一句都像在往他脸上扇。
施工队偷工减料,被人举报了。
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:福田二期物流园工地,三号库房基础钢筋,设计图纸是直径十六毫米的螺纹钢,实际用的是十二毫米。水泥标号从425号换成了325号。挡土墙厚度少了十公分。举报人自称是“南生实业内部知情者”,信末还附了一张现场照片——钢筋笼子摆在地上,旁边放了根尺子,拍得清清楚楚。
这封信,同时抄送给了建设局、规划局、还有特区商报的记者部。
老徐说,工地上的事,他天天盯着,钢筋是他一根根验过的,没有偷工减料的事。但照片拍得那么清楚,连钢筋根数都对得上——这说明拍照的人,至少进过工地三次以上,知道哪里的钢筋笼子最容易被看出问题。
“我去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你去干啥?”老徐急得直搓手,“这事我去,我懂技术,我跟他们解释——”
“你去了,他们说你是施工方自己人,护短。”刘南生把通知书折好,塞进口袋,“我去。我是法人代表,我认。”
赵凯不在。从七月十八号那场大吵之后,赵凯就没来过公司。账上那五十万高利贷退了,贺金龙那条线交给了林若诗去查,赵凯就像从这座城市里蒸发了一样。许国栋说,他前天在福田南路的茶楼看见过赵凯,一个人坐着,喝了一下午茶,什么都没点。
林若诗也不在。她去了香港,谈物流园仓库的租约。走之前她跟刘南生说:“港方那边松口了,想实地看看。我陪他们转两天。”
所以今天,建设局这道门,得他自己一个人进。
刘南生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屋里坐着三个人。中间那位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面前摊着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。他抬头看了刘南生一眼,又低头看文件,没说话。左手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制服笔挺,手里拿着笔,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右手边靠窗坐着一位女同志,面前放着一杯茶,正吹着热气。
“刘南生?”中间那位终于开口了。
“是我。”
“坐。”
刘南生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,硬邦邦,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。
“1993年7月20号,我们收到关于你们南生实业福田二期物流园项目的举报信。”中间那位摘下老花镜,看着他,“信的内容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有什么要说的?”
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。来的路上,他把能说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可以说钢筋是分批进的,验收记录齐全;可以说举报信是同行恶意竞争,有人眼红;可以说工地管理严格,绝无此事;可以拿出老徐的验收台账,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……
但他最后说的却是:“是我管理不到位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中间那位似乎没听清。
“管理不到位。”刘南生说,“工地上的事,我负总责。钢筋的问题,不管是不是真的,说明我的监管体系有漏洞——有人能拍到我工地内部的照片,能知道我钢筋笼子的位置,说明我的工地,谁都能进。这本身就是问题。”
年轻人停下笔,抬头看他。女同志放下茶杯,也看了过来。
“你是说,你承认举报属实?”年轻人问。
“我不是说举报属实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是说,我管得不够严,让人钻了空子。给我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内,我整改:工地封闭管理,进出登记,钢筋水泥进场先过磅再过检,验收单三方签字。整改完,请你们来复查。查出来真有偷工减料,我刘南生负全部责任——该罚罚,该停停,我认。”
“一个月?”中间那位重新戴上老花镜,“你工期来得及?”
“工期往后推。”刘南生说,“质量不出问题,比工期重要。”
“可你要是停一个月,你那物流园——”女同志开口了,话说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银行在抽贷,市场在观望,我那个园子,一天不开园,一天不产生租金。但要是真让豆腐渣工程进了我的园子,别说租金了,我整个公司都得赔进去。这账,我算得过来。”
中间那位没说话,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把举报信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落款处:“这个人,你认识?”
刘南生凑过去看了一眼。举报人署名是“一个关心深圳建设的人”,字迹工整,像是练过钢笔字帖。
“不认识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那你觉得,他是关心你,还是关心深圳?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行了。”中间那位把举报信收起来,“整改通知先发下去,一个月后复查。这一个月里,你要是觉得有人给你使绊子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可以直接来找我。我叫周德海,这个科的科长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,鞠了一躬:“谢谢周科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周德海摆摆手,“我干这行二十年,什么样的举报信都见过。你这态度——不多见。但话我说在前头:复查要是真查出问题,我不会因为你态度好就网开一面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走出建设局大门,太阳白晃晃地晒下来。刘南生站在台阶上,被晒得眯起眼睛。1993年7月的深圳,热得像蒸笼。他衬衫后背全湿了,不知道是热的,还是刚才那二十分钟坐的。
他掏出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热空气里散得很快。
一个人走出大楼,他没有觉得害怕。他只觉得——从前那种“什么事都有赵凯冲在前面、林若诗兜在后面”的日子,好像真的结束了。赵凯在茶楼坐着,林若诗在香港谈租约,他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,第一次觉得“南生实业”这四个字,是压在他一个人肩上的。
回到工地,老徐正在门口等他。看他回来,老徐三步并两步迎上来:“咋样?”
“给了个整改期,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……”老徐搓着手,“工期又要往后拖,那租金——”
“租金的事我来想。”刘南生说,“先说工地。老徐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三号库房那批钢筋,到底是谁进的?”
老徐一愣,然后脸沉了下来:“你怀疑我?”
“我不怀疑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怀疑的是——有人能拍到我工地的照片,说明有人进来过。工地每天都有工人进出,谁能进来、谁进不来,你心里有没有数?”
老徐沉默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:“南生,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。前几天,有个人来工地找包工头,姓钱的。两个人躲在料棚后面说话,我路过的时候,听见一句'冯老板让问的,你那批料——'。我当时没在意。现在想想……”
“冯老板?”刘南生声音也压低了,“哪个冯老板?”
“还能是哪个。”老徐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恒达边上那个冯胖子。福田那块地,当初就是他经手的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太阳晒着,他后颈的汗一串一串往下淌。
他想起那份举报信里的照片——钢筋笼子、水泥袋、挡土墙,每一处都精准。这世上能这么精准的人不多。冯胖子算一个。他做白手套做了这么多年,最擅长的就是这种“不沾血”的活。
“老徐。”刘南生开口,“你有没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老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,“我那天留了个心眼,跟了姓钱的一程。他出了工地,骑摩托车去了罗湖那边一个茶楼,跟冯胖子的人碰了头。我托我一个在那边开饭馆的老乡,帮我盯着——那老乡认得冯胖子手下的人。这是他们碰头的日子、时间,还有姓钱的名字、车牌号。都写在这了。”
刘南生接过信封,掂了掂,没拆。
“你不看看?”老徐问。
“回去看。”
“那……报警?”老徐压着嗓子问,“举报信是假的,是他们自己人拍的照片,这算诬告吧?”
刘南生把信封收进怀里,拍了拍:“不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刘南生看着工地上来来往往的工人,看着远处那栋搭了一半的库房,还有库房顶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脚手架。1993年7月的深圳,到处都在传“调控”、“抽贷”、“烂尾”。这个节骨眼上,报警,打官司,旷日持久,正中下怀——人家巴不得你陷进去,巴不得你的工地天天上报纸。
“让他知道——我们知道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老徐愣了一下:“就……就让他知道?”
“老徐,你想想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为什么偷偷摸摸干这个?因为他怕。他怕什么?怕我扛得住。他越怕,就越要藏。我要是报警,等于告诉他:我慌了。我不报警,我整改,我把工地管得铁桶一样——他这封信就白写了。白写一封信不要紧,要紧的是,他会知道:这封信,没吓住我。”
老徐琢磨了一会儿,慢慢点头:“好像……是这个理。”
“工地的事,交给你。”刘南生说,“从今天起,进出登记,料堆上锁,夜班巡逻。钱的那批料,你单独记个账本。我倒要看看,冯胖子下一步,还往哪儿下嘴。”
老徐点头:“行。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刘南生叫住他,“那个姓钱的包工头,还在工地干?”
“在。”
“别动他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他干。干得好,夸他两句。让他觉得——风平浪静。”
老徐又琢磨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比他——可阴多了。”
刘南生没笑。他转身,往临时办公室走。太阳在身后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,他掏出那个信封,在手里转了两圈,还是没拆。他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,跟那份《工程质量整改通知书》放在一起。
抽屉关上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冯胖子,周明远。你们出招吧。一招一招来。我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