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门,是赵凯一脚踹开的。门板撞在墙上,咚的一声,震得窗玻璃嗡嗡响。
早上八点半,人还没到齐,他先到了。他把那个牛皮纸袋往会议桌上一放,自己拉开椅子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。
会议室里不许抽烟。这是苏小暖贴的条子。今天没人管。
八点四十,人齐了。许国栋、林若诗、老徐,还有苏小暖——刘南生让她也参加,让她做记录。
刘南生最后一个进来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“开会。”他坐下,看着赵凯,“昨晚我说了,今天把这笔账,掰开、揉碎,算清楚。赵凯,你先说。”
赵凯把烟灰弹了弹。
“五十万。月息三分。”他说,“钱明天到账。这笔钱进来,账上就是七十八万。工程款、工钱、料款,全都能现结。物流园收尾不用停,招商不用等。八月撑过去了,园子完工,租金进来,十一月之前,我把这五十万连本带息还了,干干净净。”
他看向许国栋:“许经理,你算算,我说的对不对?”
许国栋推了推眼镜:“数字上,对。”
“那不就完了?”赵凯把手一摊,“你们昨晚一个个的,跟天塌了似的。天没塌。办法是人想出来的。”
“赵凯,”刘南生开口了,“你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说两个事。第一个事,合同第七条。逾期还款,出借人有权处置担保物,加收日千分之五违约金。这一条,你签字的时候,看见了吗?”
赵凯愣了一下:“日千分之五?”
“日千分之五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逾期一天,五十万加两千五。逾期一个月,加七万五。这一条藏在第七条,字号比别的条款都小一号。”
赵凯的烟停在半空。
“第二个事。”刘南生看着他,“你那个'做贸易的朋友',是不是姓贺?贺金龙?”
赵凯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重要的是——这个贺金龙,去年在罗湖,借给一个建材老板三十万。三个月,那个老板的公司、房子、车子,全没了。这个人在圈子里有个外号,叫'笑面虎'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烟头烧纸的声音。
“还有。”刘南生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,“今年开春,恒达地产的一个项目部,通过贺金龙,拆过一笔资金。”
这句话出来,老徐的烟掉在了桌上。
“恒达?”赵凯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“不可能!老贺是我十几年的朋友,我们光屁股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没说他现在是恒达的人。”刘南生打断他,“我说他们之间有往来。赵凯,你想想——你昨天下午借钱,今天一早,全深圳做资金拆借的人,都知道南生的赵凯急着要五十万。你觉得,这个消息,周明远会不知道?”
赵凯站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。
“他……”赵凯的嘴唇动了动,“他就是看我急,赚个利息……”
“赚利息,用得着日千分之五的违约金条款吗?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赵凯,我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这五十万进来,就是五十万个钩子。哪天我们还不上,哪怕差一天,贺金龙就能拿着合同,把你名下的东西全收走。你的房子,你的车,你的一切。到时候谁来收?贺金龙背后站着谁?”
“够了!”赵凯忽然吼了一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赵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脸涨得通红。他盯着刘南生,盯了很久,忽然把手里的烟狠狠摁灭在桌上,把那张会议桌烫出一个黑印。
“刘南生,我问你。”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从年初到现在,你做了多少个决定?停手、冻结、锁账、退意向书——每一个,都是你一个人拍的板。每一次我问你为什么,你都说'觉得不对'、'要出事'、'再说'。”
他一步一步逼近会议桌:“龙岗那次,你赌对了。物流园那次,你赌对了。十六条,你也赌对了。可你每一次对,都是'觉得'对出来的!你永远说不清为什么——你说不清,我们只能猜,只能等,只能看着你一个人扛!”
他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我信你的判断。可我要问你一句——凭什么?凭什么我们跟着你走?就凭你'觉得'?”
会议室里,死一样的静。
刘南生站在那里,看着赵凯。
他想说:因为我是重生的。因为我前世死过一次。因为那张烟盒纸上的字,一天比一天模糊,我怕来不及。因为我知道这场冬天有多长,可我的记忆已经靠不住了,我只能凭碎片去猜——
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说出来,所有人只会觉得他疯了。
“赵凯,”他最后听见自己说,“我给不了你理由。我只能告诉你——信我,到年底。年底你看,如果我错了,我把公司给你,我走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公司!”赵凯吼道,“我要你说一句人话!”
两个人隔着会议桌,谁也不让谁,谁也不退。
这是他们认识二十多年,吵得最凶的一次。比龙岗那次凶,比意向书那次凶。因为这一次,吵的不是钱,不是地——是“凭什么”三个字。
老徐站起来,想劝,又坐下。许国栋低着头,翻他的账本,翻得哗哗响。苏小暖握着笔,一个字也不敢记,眼睛盯着桌面。
最后是赵凯先动的。
他弯腰,把那个牛皮纸袋从桌上抓起来,撕了。
哗啦一声,合同碎成两半。
“五十万,我不要了。”他把碎纸扔在桌上,“明天我去找老贺,退。违约金,我自己出。”
他看着刘南生,眼睛红得吓人:“刘南生,这一回,我听你的。但你记住——这是我最后一次'听你的'。下一次,你要么给我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,要么,你就自己一个人扛着你的'觉得'走。”
他抓起椅子背上自己的外套,走了。
会议室的门,这次没有摔。他走出去的时候,手扶着门框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那声轻轻的“咔哒”,比摔门还响。
会议室里的人,一个一个地出去了。老徐走的时候拍了拍刘南生的肩膀,没说话。许国栋收拾账本,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老板,贺金龙那条线,我继续查。”
门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刘南生一个人。
他站在会议桌前,看着桌上那个烫出来的黑印,和两半碎掉的合同。
门外,走廊里,林若诗靠墙站着。
她原本是来送一份文件的。走到会议室门口,听见里面吵起来了,就没进去。她站在门外,从头到尾,听了全程。
她低头,翻开手里的笔记本,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
“刘南生的判断力在衰减——但他的直觉还没有失效。”
她想了想,又在下面添了一行:
“问题不是他对不对。问题是,他还能不能让别人相信他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,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
办公室里,刘南生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太阳,一点一点升高。楼下工地上,打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——物流园一期的收尾,还在继续。老徐的工人还在干活,工钱昨天刚发过。
刘南生听着那个打桩声,一下,一下,像是敲在他心上。
他忽然觉得很空。不是累,不是怕——是空。像是扛了半年的东西,今天忽然被人问了一句“凭什么”,然后他才发现,那东西没有根。他的判断,他的预知,他的所有“觉得”,全都悬在半空,一根线牵着。那根线,就是别人的信任。
今天,那根线,断了一根丝。
门轻轻响了一下。
苏小暖端着一杯热水进来。
她没说话。走到桌前,把那杯水,轻轻放在刘南生手边。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刘南生看着那杯水。
水很热,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,在阳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伸出手,握住杯子。很烫。
他没有松手。
窗外,打桩声还在继续。一下,一下。
刘南生忽然想起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晚上,他蹲在出租屋里,就着烟盒纸写下“活下去”三个字的时候,也是这么烫的感觉——那是他攥着最后一根火柴的感觉。
现在火柴快烧到手指了。
他松开手,端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
水是烫的,一路烫到胃里,烫得他打了个哆嗦,也烫得他空了半夜的胸口,重新有了一点温度。
他放下杯子,拉开抽屉,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和那张烟盒纸,并排摆在桌上。
1993.6,走。
那行字旁边,红笔画的勾还在。可是那行字的下面,他今天要用红笔,写一行新的——
他拿起红笔,想了想,写下的却不是日期。
他写的是:年底前,让所有人看见理由。
写完,他把笔帽盖上。
信任这根线,断了一根丝。那他就一根丝一根丝地,重新接起来。接不起来的,他就用别的绳子。
但南生这条船,不能停。
楼下,打桩声又响了一下。刘南生把笔记本和烟盒纸收好,锁进抽屉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上了,明晃晃的,照得整片工地发白。
他看着那片工地,心里把接下来的账,又过了一遍——
退了五十万,账上还是二十八万。贺金龙那条线要查清。物流园收尾不能停。招商要加力。还有周明远——那个深夜坐在车里看着这栋楼的人,他一定在等着看南生自己散架。
“不会让你看到的。”刘南生对着窗外,轻声说了一句。
他转过身,拿起电话,拨了许国栋的号。
“国栋,贺金龙的事,你从恒达那条线往下挖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帮我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陈老板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说过,想看看一个知道自己要走到哪一步的人,最后能走到哪儿。现在,我要让他看下一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