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方那八万预付租金,前两天到了账。许国栋压价买料的事,也办得很顺。
材料商果然急。仓库里堆了三个月的水泥,钢材更是压得仓库顶都快撑不住了。许国栋拿着现金去,对方开价三百一,他咬住二百八,最后二百八十五成交,一次性拉走了物流园收尾需要的全部材料。
“这一笔,”许国栋回来报账,“比原预算省了十五万。”
可这十五万,填不满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。
七月第二周,账上的数字,许国栋每天报一次。六十八万,五十三万,二十八万——每一次,都比上一次少一截。工程款、工钱、料款、水电,每一笔都是现钱,每一笔都不能拖。
那天下午,刘南生在工地盯大棚封顶,回到公司,天都黑了。
他一进办公室,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。苏小暖的字,工工整整:
“刘总,赵总让我转告您,他今天下午出去了,说有个事要办,不用等他。”
刘南生皱了下眉。这个点,赵凯能去办什么事?
他拨了赵凯的大哥大。没人接。又拨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一直到晚上十点多,赵凯才回来。
刘南生还没走,在办公室看图纸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见赵凯站在门口。
赵凯的样子不太对。他平时进门,嗓门先进来,人后进来。今天,人是进来了,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的眼睛有点红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回来了?”刘南生放下图纸,“下午干嘛去了?”
“办了个事。”赵凯说。他走进来,把那个牛皮纸袋,放在刘南生桌上。
他坐下的时候,刘南生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赵凯的手在抖。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的动作,放了两下才放稳。这个从小跟他打架没输过、天塌下来都敢骂两句的人,手在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刘南生拿起纸袋,打开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一份借款合同。他扫了一眼,目光钉在其中一行上——
借款金额:伍拾万元整。月息:三分。
刘南生的手,停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抬起头,声音很轻。
“五十万。”赵凯说,“我借的。明天到账。”
“你——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你找谁借的?”
“一个做贸易的朋友。”赵凯说,“现在这个行情,银行贷不出来,港方靠不住,就他手里有现金。五十万,月息三分。”
“月息三分!”刘南生一拳砸在桌上,“赵凯,你知不知道月息三分是什么?一年就是三十六个点!五十万,一年光利息就是十八万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刘南生盯着他,“知道你还借?!谁让你借的?我让你借了吗?公司开会定了吗?许国栋知道吗?若诗知道吗?”
“他们都不知道。”赵凯说,“是我自己决定的。用我自己的名义借的,担保是我自己,跟公司没关系。出了事,我赵凯一个人扛。”
“跟公司没关系?”刘南生的声音都变了,“钱明天进公司的账,你跟我说跟公司没关系?!赵凯,你上礼拜在花坛边上怎么跟我说的?你说'我看一个月'!现在半个月不到,你又瞒着我干这种事!”
“是,我说过。”赵凯忽然也吼了起来,“我看!我看了半个月了!南生,我看见了什么?我看见账上的钱一天比一天少!我看见若诗天天出去求人,求来的都是'再评估'!我看见老徐的工人说工钱可以不要!我看见你一个人,天天夜里办公室的灯亮到十一二点!”
他喘着气,眼睛红得更厉害了:“南生,我不能看着公司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死!”
“所以你拿高利贷来填?!”刘南生指着那份合同,“月息三分——你拿什么还?你的房子?你的车?你赵凯把自己搭进去,公司就活了?”
“至少能撑过八月!”赵凯说,“撑过八月,物流园完工了,租金进来了,我们就缓过来了!”
“八月缓不过来呢?”刘南生逼问,“九月呢?十月呢?这五十万的窟窿,用下一个窟窿去填,你填到什么时候?”
赵凯被问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地起伏,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让刘南生浑身发冷的话。
“南生,”他说,“你上次说'停手',我听了。你让我看一个月,我也看了。你的判断,我信。”
他抬起头,一字一字地说:“但这次,我不能听你的。因为我信你的判断——但我不信你信自己。”
办公室里,一下子静得可怕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刘南生听见自己问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赵凯的声音哑了,“你这个人,太能扛了。账上的钱在掉,你扛着;所有人反对,你扛着;周明远下刀子,你也扛着。你什么都不说,就一个人扛,扛到大家都觉得'没事,刘总能扛'。可是南生,你扛得住,公司的钱扛不住。你总觉得再等等、再省省、再撑撑——你信你的判断能撑到天亮,可我不信那个天亮,是光靠'撑'就能撑出来的。”
他把那份合同往刘南生面前推了推:“这五十万,是我给公司争的一口气。你要觉得不对,明天我就去退了。但你退之前,先想清楚——退了它,我们拿什么过八月?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“赵凯!”刘南生叫住他。
赵凯在门口停下,没回头。
刘南生站在那里,胸口堵着一团火,想骂,又想不出骂什么。最后,他只憋出一句:“明天早上,开会。所有人。”
赵凯走了。
刘南生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桌上那份借款合同。
伍拾万元整。月息三分。
他伸出手,想把那份合同拿起来,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他想起前世。
前世,他就是因为一笔高利贷,把最后的东西都赔进去的。那个放贷的人,笑呵呵的脸,和赵凯那个“做贸易的朋友”,在他记忆里重叠了一下。
月息三分,从来不是救命的钱。那是裹着糖的钩子。
可是——
他又想起账上的数字。二十八万。八月中旬见底。
如果退了这五十万,公司拿什么过八月?
刘南生站在桌前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,深圳的夜,安静得像一口井。
他忽然发现,这一世,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选了。
前世的记忆告诉他:高利贷是死路。
眼前的账本告诉他:不借,是死路。
两条都是死路,他必须挑一条。
他拉开椅子,坐下来,把那份合同重新拿起来,从头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到最后一页,担保人一栏。
赵凯的名字,签在那里。歪歪扭扭的,跟小时候他写作业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刘南生盯着那个名字,眼睛忽然有点热。
这个傻子。
他骂了一句,却没有把合同放下。他重新翻到第一页,从头开始,一条一条地看合同——这一次,看的不是金额,是条款。
看到第七条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“逾期还款,出借人有权处置担保物,并加收日千分之五的违约金。”
日千分之五。折算下来,一年将近两倍的违约金。这一条,藏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间,字号比别的条款都小一号。
刘南生拿起电话,拨了林若诗的号。这个点,他顾不得了。
“若诗,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姓什么不知道,赵凯说的,一个'做贸易的朋友',放五十万的款,月息三分。你查——最近深圳做这种生意的,是谁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:“刘总,这么晚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“赵凯借了高利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我明天一早给你消息。不,我今晚就打几个电话,这种圈子,不大。”
凌晨一点,林若诗的电话回来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“放款的这个人,姓贺,叫贺金龙。明面上做进出口贸易,暗地里做资金拆借。刘总,这个人在圈子里有个外号,叫'笑面虎'。去年罗湖有个做建材的老板,借了他三十万,三个月没还上,公司、房子、车子,全被拿走了。那个老板现在在老家躲债。”
“还有。”林若诗停了一下,“我托人打听到一件事——贺金龙跟恒达,有往来。不是深交,但今年开春,恒达的一个项目部,通过他拆过一笔资金。”
刘南生握着听筒,半天没说话。
恒达。又是恒达。
周明远的手,从供应商伸到工程款,现在,又伸到了赵凯借钱的那个“朋友”身上。这条线是真是假,还要再查。但刘南生心里已经拉响了一级警报——
这笔五十万的款,从赵凯签下去的那一刻起,就不只是五十万了。它可能是周明远递过来的另一根绳子。
“若诗,”他说,“这件事,先不要告诉任何人。明天开会,我先听赵凯把账算完。”
“好。”林若诗说,“刘总,你……注意休息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把那份合同重新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担保人一栏。赵凯的名字,签在那里。歪歪扭扭的,跟小时候他写作业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刘南生盯着那个名字,眼睛忽然有点热。
这个傻子。他骂了一句,把合同轻轻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早上,开会。
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这笔账,掰开、揉碎,算个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