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工方的人是早上九点堵在门口的,十几个,把公司大门围了个严实。打头的是老周。
七八个人,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夹克。他们也不闹,就站在公司门口,一人拎一个马扎,坐下了。
苏小暖从楼上看见,吓了一跳,赶紧给刘南生打电话。刘南生下楼的时候,那几个人已经坐了一个钟头了。
“刘总。”矮胖中年人站起来,递了根烟,“我们不是来闹事的。我们来要个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工程款。”中年人说,“合同上写的,按进度结。我们一期干完了,验收也过了,按合同,你们该结第二笔款,三十万。”
“这笔款,月底结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月底?”中年人苦笑,“刘总,不瞒你说,我现在就等着这笔款给工人发钱。银行停贷了,我自己的公司也断了粮。我昨天把房子抵押了,贷出来八万块,先给工人垫上。刘总,我撑不到月底了。”
他身后几个人,都低着头不说话。
刘南生看着他们。这几个人,脸上都是同一种颜色——被太阳晒的、被水泥灰染的、被这几天的变故熬出来的,灰扑扑的颜色。
“你叫什么?”刘南生问。
“老周。周建国。”
“老周,”刘南生说,“三十万,我现在拿不出来。”
老周的脸一下子垮了。
“但是,”刘南生说,“我今天先给你十五万。剩下的十五万,十天之内,我砸锅卖铁也给你补上。你信我这一回。”
老周盯着他,盯了半天:“刘总,别人都在跑,你……”
“我不跑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南生的账,一笔一笔都认。你回去给工人发钱。十天。”
老周收了十五万的支票,带着人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刘南生一眼,那一眼里,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苏小暖在旁边,小声说:“刘总,账上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叫林若诗和许国栋,开会。”
会议室里,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
林若诗先开口:“我上午做了三套方案。”
她把三份文件摆在桌上:“方案一,缩减施工规模。物流园一期收尾,原计划建三万平米,现在砍到两万平米,省四十万。方案二,向港方申请紧急注资。陈老板那边,还有之前谈过的港方贸易公司,我去谈,让他们提前付租金,或者注资入股。方案三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:“寻找短期融资。”
“短期融资是什么?”赵凯问。
“就是借钱。”林若诗说,“银行贷不出来,只能找别的渠道。民间的。”
“高利贷?”老徐在旁边,脸色变了,“那东西碰不得!月息三分四分,那是吃人的!”
“我没说一定要碰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只是把选项摆出来。”
刘南生看着那三份文件,手指在方案一和方案二上敲了敲。
“一和二,同时推进。”他说,“大棚砍一万平米,跟老徐商量怎么砍,不能砍伤了结构。港方那边,若诗你去谈,把我们的账本给他们看,跟陈老板一样,摊开看。方案三——”
他把第三份文件推回去:“暂时不动。”
“南生,”赵凯急了,“万一前两个都不成呢?”
“那就再说。”刘南生说,“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下午,林若诗去了港方贸易公司。
晚上八点,她回来了,脸色比走的时候还难看。
“他们要评估。”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“说是评估,其实就是拖。他们的老板现在也在到处补窟窿,他们自己在香港的总部,也被银行抽了贷。他们跟我说,林小姐,不是我们不想帮你,是我们自己也在慌。”
“租金预付呢?”
“谈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他们最多预付三个月租金,八万块。再多,他们拿不出来。”
八万。杯水车薪。
刘南生坐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,许国栋接了个电话。他听完,脸色慢慢变了,放下电话,看着刘南生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两家供应商。”许国栋说,“给我们供水泥和钢材的那两家。他们刚才打电话来——原本谈好的账期,作废了。从下一批货开始,全款现结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凯跳起来,“合作一年多了!”
“他们没说为什么。”许国栋说,“就说了一句——'现在行情不好,大家都要现金'。”
办公室里静下来。
刘南生盯着桌上的电话,忽然说:“国栋,查一下这两家供应商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他们最近,是不是跟恒达有往来。”
许国栋愣了一下,拿起电话,开始打。他打了四五个电话,越打,脸色越沉。
最后一个电话打完,他把听筒放下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说,“那两家供应商,这个月月初,都跟恒达签了供货合同。恒达给他们现款,还预付了三成。”
办公室里,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周明远的手,伸过来了。
他不光在自己流血,他还在南生的伤口上,又撒了一把盐。他知道南生现在最缺的是现金流,他就从现金流上动手——让南生的账期没了,让南生的每一笔钱都得现掏。
“好狠。”赵凯咬着牙,“他自己都被断贷了,还腾出手来搞我们!”
“因为他知道,”林若诗说,“现在这个时候,谁先把谁熬死,谁就能吃掉对方的地盘。周明远在赌,赌南生撑不住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天,已经完全黑了。深圳的夜,一天比一天安静。
“国栋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把账再算一遍。”
许国栋翻开账本。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着,算盘珠子响了一串。办公室里,所有人都听着那串算珠声,谁也不说话。
响了很久,许国栋停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刘南生。
“老板,”他说,“之前我算的是九个月,撑到明年三月。那是按正常开支算的。现在——账期没了,所有采购要现款;工程款要提前结;招商的钱进不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按现在的烧钱速度,我们撑不到九月。”许国栋说,“八月中旬,账上就见底了。”
办公室里,死一样的静。
赵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林若诗盯着那份报告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角。老徐站在角落里,一双粗糙的手,绞在一起。
刘南生背对着所有人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八月中旬。
他记得的那些碎片里,这场冬天,远远不止八月中旬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都回去吧。”
老徐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
“刘总,”他最后说,“我手底下那些工人,今天听说工程款的事,有几个来找过我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他们说,”老徐的声音低下去,“工钱可以先不发。先紧着公司用。”
刘南生猛地抬起头。
“他们说,跟着南生干了大半年,知道刘总是个实在人。现在公司遭了难,他们有力气,可以等。”老徐说着,眼圈有点红,“刘总,我干了大半辈子工地,头一回听见工人说这种话。”
刘南生坐在那里,半天没出声。
“老徐,”他最后说,“你回去告诉他们——工钱照发。一天都不拖。他们信我,我不能让他们空着手等。”
老徐点点头,走了。
众人一个一个地走了。
最后,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南生一个人。
他正要关灯,许国栋的电话打来了。
“老板,我刚才查供应商,又顺手查了一样东西。”许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奇怪的兴奋,“水泥和钢材的行情价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跌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水泥,上个月还四百二一吨,这个月,三百一,还在往下掉。钢材跌得更狠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刘南生握着听筒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。
“因为没有人开工了。”他说。
“对!”许国栋说,“全深圳的工地,停了一大半。材料商手里的货,卖不出去,堆在仓库里,天天都是仓储费。他们现在不是要赚钱,是要回笼现金——谁拿现金来,他们就把货贱卖给谁。恒达为什么给供应商预付三成?不是恒达大方,是恒达在趁这个空子,用低价囤料!”
刘南生站在黑暗里,心跳快了起来。
他想起周明远囤了半年的料。他一直以为,那是为了等所有人缺料的时候当唯一的卖家。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另一层——
周明远不光是等卖。他还在等买。等行情跌到谷底,等所有材料商撑不住,用手里的现金,把整个深圳的建材市场,扫一遍。
“国栋,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的物流园一期收尾,还差多少材料?”
“按原预算,还要四十万的材料。”
“如果按现在的行情价买呢?”
许国栋在电话那头算了一下:“二十五万,最多二十五万。老板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明天一早,你去找材料商。”刘南生说,“现金结算,一次付清,但价格,按行情最低点再压一成。他们现在急着回笼现金,会同意的。”
“可是老板,账上的现金——”
“我知道,现金紧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这笔账你要算清楚:材料早买一天,物流园就早完工一天;完工早一天,租金就早进来一天。我们用二十五万,省下十五万,还抢回来一个月的时间。这一进一出,就是三十万的买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明天就去。”
刘南生挂了电话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烟盒纸,展开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张旧纸上。上面的字,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他盯着那张纸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前世,他也是这样,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账上的数字,一天一天地往下掉。那时候,他身边没有许国栋,没有林若诗,没有老徐。他一个人,撑到了最后,没有撑住。
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这一世,他身边有人。可是——
他抬起头,看着墙上那张深圳的地图。
周明远在磨刀。银行不放贷。供应商要现款。招商没有人。
八月中旬,账上见底。
刘南生把烟盒纸折好,放回口袋。他关了灯,却没有马上走。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
黑暗里,只有墙上那张地图的轮廓,还隐隐约约地看得见。
他想起陈老板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这一关,深圳要死很多公司。你活下去。”
“活下去。”刘南生在黑暗里,轻声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和烟盒纸上的那三个字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