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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72章 · 冰冻

陈老板是下午三点来的。一辆桑塔纳停在公司门口,按了两声喇叭。

他没有带律师,没有带会计,就一个人,拎着一个旧公文包。进门先不看人,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,自己拉开椅子坐下。

“账本呢?”他问。

刘南生把许国栋准备好的三本账推过去——现金账、往来账、合同账。陈老板也不客气,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翻。他翻得很慢,翻到龙岗那一笔,停下来,抬头看了刘南生一眼。

“你卖我那块地,”他说,“当时我就觉得,你不像个急着用钱的人。急着用钱的人,不会把账做得这么干净。”

他继续翻。翻到物流园那一页,手指点着那行数字:“你这个园子,建起来要两百万。你现在账上十五万,缺口一百八十五万。”

“缺口我自己想办法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陈老板合上账本,摘下老花镜,“你账上每一笔进出都对得上,没有虚账,没有拆东墙补西墙。刘南生,我做了三十年生意,翻过的账本比你吃过的饭多。你这种账,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——知道自己要走到哪一步的人。”

他把公文包收起来,站起来:“租金,我明天预付。不等到开园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看看,”陈老板说,“一个知道自己要走到哪一步的人,最后能走到哪儿。”
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刘南生,这一关,深圳要死很多公司。你活下去。”

第二天上午,六十万到账——陈老板把物流园第一栋仓库的租金加押金,一次预付了。许国栋盯着银行回单看了很久,把那张纸压在玻璃板底下。

也就是从那天起,深圳的天,一天比一天冷。

七天。只用了七天。

刘南生后来回忆,那七天里,他听到的消息,一条比一条沉。

第一天,华宇地产,被抽贷八百万的老板,跑了。留下一栋盖到十八层的烂尾楼,和两百多个交了定金的购房者。

第二天,罗湖一个旧城改造项目,施工方集体撤场。塔吊停在半空,吊臂上还挂着没卸完的水泥袋。

第三天,宝安一个别墅区,四十多栋楼,只盖了框架,开发商跑了。那片框架立在荒地上,像一排排没长完的骨头。

第四天,银行开始收回已经批了、还没放的贷款。

第五天,深圳的地产中介,关了三分之一。

第六天,林若诗的监测报告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词——“冰冻”。

第七天,冯胖子出事了。

消息是赵凯带回来的。那天傍晚,赵凯从外面回来,一进门就把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。

“冯胖子,完了。”他说。

刘南生拿过纸袋。里面是几张复印件——一份法院的查封公告,一份银行的停贷通知,还有一张工地现场的照片。照片上,一片刚打了一半地基的工地,拉上了警戒线。

“他在南山、布吉、龙岗,三个项目,同时断贷。”赵凯说,“一夜之间,三个工地,全停了。施工方撤场,材料商堵门,工人堵门。今天早上,有人看见冯胖子在南山那个工地门口,跟讨钱的吵起来——那个胖子的唐装,都被人扯烂了。”
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

林若诗在旁边,忽然开口:“冯胖子不是周明远的人吗?”

这句话一出来,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“白手套。”林若诗说,“冯胖子那三个项目,钱是恒达的,地是恒达挑的,冯胖子只是出面的人。冯胖子倒了,意味着——”

“意味着周明远也在流血。”许国栋接话,“断贷不分大小。周明远的盘子比冯胖子大得多,他要被抽走的,比冯胖子多得多。”

赵凯一拳砸在桌上:“该!让他囤料!让他围猎!让他他妈的——”

“别高兴。”刘南生打断他。

赵凯愣住:“为什么?”

“冯胖子是周明远的手。”刘南生说,“手断了,人还在。而且——一个流了血、被逼到墙角的周明远,比一个从容的周明远,更危险。”

他走到窗边。

楼下,福田二期的工地。

一期还在干。因为地基早就打好了,钢筋水泥大部分在断贷之前就采购进场了,堆在工地上,足够把这期收尾。老徐带着人,还在绑钢筋,还在浇混凝土——工钱是刘南生提前结的,人心没散。

二期,彻底停了。

那片打了一半的地基,孤零零地立在工地中央。基坑里的积水没人抽,已经发绿了。几台挖掘机停在那儿,挖斗垂着,像几只累死了的兽。没有人,没有声音。

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“刘总,”老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,站在他身后,看着窗外那片工地,声音有点哑,“二期,是不是……就这么放着了?”

“先放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风头过了,再说。”

“那要放到什么时候?”

刘南生没回答。

老徐搓着手上的老茧,看了那片停工的工地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转身出去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又回头:“刘总,一期的活,我保证干好。二期……二期我就盼着,它还能有重新开工的那一天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办公室里,剩下刘南生和许国栋。

“老板,”许国栋说,“我今天把账又算了一遍。陈老板的预付租金到了,账上七十五万。一期收尾还要二十万,工人工钱每个月六万。如果信贷一直不解冻,我们撑九个月——撑到明年三月。”

“物流园的招商呢?”

“难。”许国栋说,“现在所有人都捂着钱,没人敢租仓库。我谈了五家,三家直接回绝,两家说再看看。”

刘南生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他看着窗外。天黑了。深圳的夜,以往这个点,到处是灯火,到处是赶工的声音。现在,楼还是那些楼,灯却稀了一大片。远处几个工地的塔吊,黑黢黢地立着,一动不动。

整座城市,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
“都回去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还有明天的仗。”

许国栋收拾东西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
“老板,”他说,“有件事,我一直没问。今天我想问了。”

刘南生看着他。

“停手那天,”许国栋说,“所有人反对,你只说'觉得要出事'。现在事出了,大家都在说,刘总早就知道了,刘总上面有人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我也想知道——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?”

刘南生看着他,很久。

“国栋,”他说,“你信不信,有些人,是见过冬天的?”

“见过冬天?”

“见过一场很冷很冷的冬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冷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所以后来,哪怕天再热,他也会提前备好棉衣。”

许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我信。”

他没有再问,走了。

刘南生一个人留在办公室,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他关了灯,锁了门,下楼。

走到院子里,他忽然停住了。

公司楼对面的马路边,停着一辆车。

一辆黑色的豪车,熄了火,没开灯。在路灯照不到的那片阴影里,像一头蹲伏的兽。

刘南生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。

车里的驾驶座上,有一个人影。隔着挡风玻璃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——坐得很直,一动不动,正看着这边。

看着南生实业这栋楼。

这栋楼里,现在只有刘南生办公室那扇窗,还透出一点光——他刚才忘了关走廊的灯。

那个人影,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扇亮着的窗。

很久。

刘南生也站着,看着那辆车。

夜风从街角吹过来,吹得路边的塑料袋沙沙响。路灯昏黄,把刘南生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十分钟——那辆豪车的车灯,忽然亮了。

两道白光,刺破夜色,在刘南生脸上扫了一下。

然后,车发动了。它没有开过来,也没有鸣笛,只是缓缓地调了个头,朝着街道的另一头,开走了。尾灯的红光,在夜色里越来越小,最后拐过一个街角,消失了。

刘南生站在原地,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他认得那个车牌。

那是周明远的车。

周明远本人,第一次,亲自来了。他没有带冯胖子,没有带何广生,没有任何人。他就一个人,坐在车里,在南生实业楼下,看了那扇亮着的窗,很久很久。

然后走了。

刘南生把双手插进口袋,指尖碰到了那张烟盒纸。

他抬头,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那扇还亮着的窗。

“你来看什么呢?”他轻声说,不知道是问周明远,还是问自己。

风没有回答。

他骑上自行车,往家走。身后,那栋楼里,最后一盏灯,还亮着。

像黑夜里,一个不肯熄灭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