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暖把当天的报纸放在刘南生桌上,压低了声音:“刘总,头版……”
跟往常一样,《特区日报》摊开,头版朝上。刘南生端着搪瓷缸,正要喝水,目光扫过报纸——
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头版通栏标题,黑体字,一个字一个字砸进眼睛里:
《G院发布〈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加强宏观调控的意见〉》
刘南生把搪瓷缸放下。水晃了一下,洒出来一点,洇在桌面上。他没管。
他把报纸拉过来,从头看。
“……当前经济运行中出现的一些突出矛盾和问题……固定资产投资增长过快,货币投放过量,金融秩序混乱……决定采取以下措施……”
一条,两条,三条。
“严格控制货币发行,稳定金融形势。”
“坚决纠正违章拆借资金。”
“灵活运用利率杠杆,提高存贷款利率。”
“对在建项目进行审核,停建缓建一批不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的项目……”
一条一条,十六条。
刘南生看了第一遍,又看了第二遍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他对了。
那张烟盒纸上模糊成一团的字——“调控”、“朱”、“银行”、那个分不清是“16”还是“13”的数字——今天早上,印在了《特区日报》的头版上。十六条。一个字都不差。
他记得的那些碎片,沉在河底捞不出形状的石头,今天,浮上来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赵凯冲进来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另一份报纸,攥得都皱了。
他身后,苏小暖探进半个身子,小声说:“刘总,外面好几个电话找您,我都先挡着……”
“挡着就对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谁的电话都先记下来,一个不回。”
苏小暖点点头,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赵凯开口就问,嗓子是哑的。
刘南生抬起头:“知道什么?”
“别跟我装!”赵凯把报纸拍在桌上,“十六条!停贷!你上周开会让我们全面停手——你那时候就知道了!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谁告诉你的?”
刘南生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……觉得不对。”
“觉得?”赵凯的声音都劈了,“刘南生,现在整个深圳都在打听着问——到底是谁提前知道了消息!有人说是上面透了风,有人说是银行内部的人漏的话!你呢?你一句'觉得不对',就让全公司停了半个月——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,外面怎么说你?说你刘南生有通天的人脉!说你早就跟上面搭上了线!”
他喘了口气,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发颤:“南生,银行停贷了。今天早上,信用社、工行、建行,全停了。所有在建项目,全部断粮。老徐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,施工方的老板在工地门口哭了——他们的续贷,昨天还说着给,今天早上,没了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。楼下的街道上,已经能看出不对劲了——平时这个点,满街都是赶工地的摩托车、拉建材的卡车。今天,街面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行人,走得匆匆忙忙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是老徐。
“刘总,”老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,“施工方那边,收到银行通知了。续贷冻结,工程款……工程款下周就断。刘总,我手底下三十多号人,这个月的工钱……”
“先发工资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啊?”
“工人工钱,一天不能拖。”刘南生握着听筒,一个字一个字说,“老徐,你听我说。工程款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但是工钱,从今天起,优先级排第一。物流园的钱、账上锁着的钱,先动这一笔——把六月工钱全部结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刘总,”老徐说,“别的公司,今天都在裁人、停薪、跑路。你……你这个时候,先给工人发钱?”
“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给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跟着咱们的人,把家都搬来了。他们不懂什么是十六条,他们只知道跟着南生干活能拿到钱。这个信心,现在就是咱们公司的命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赵凯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看了半天,忽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。
“完了。”他闷闷地说,“全完了。南生,你知道宝安那块地现在什么情况吗?曾老板,就那个儿子在澳洲读书的——今天早上,他的贸易公司被银行抽贷了。那块地,现在白送都没人要。我要是上个月买了它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刘南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上午十点,林若诗进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自己的分析报告,脸色是从未见过的凝重。她平时进来,总会先把头发拢一拢,把报告摆正,再开口。今天,她什么都没做,直接把报告放在桌上,开口就是数字:
“一上午,我打了十一个电话。三家银行,两家同行,四家中介,两家施工方。”
她翻开报告:“银行那边,所有地产类贷款,一律冻结,什么时候解冻,没有通知。同行那边,华宇地产,今天早上被抽贷八百万,老板正在到处借钱。中介那边,今天上午,全市挂牌卖地的,比昨天多了两百多块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刘南生:“刘总,我把许国栋的模型重新算了一遍。许国栋算的九个月,是按'市场剧烈波动'算的。但现在的情况,比剧烈波动还要糟——信贷是硬切断,不是放缓。”
“结论呢?”刘南生问。
林若诗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如果信贷紧缩持续三个月以上,”她说,“南生实业的现金流——只能撑到九月。”
办公室里静下来。
赵凯从手掌里抬起头。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整间屋子发白。
刘南生站在桌边,看着那份报告。
撑到九月。
他前世记得的那些碎片里,这场紧缩,远远不止三个月。
他没有把这句话告诉任何人。他只是把那份报告拿起来,合上,递给林若诗。
“三个方向。”他说,“第一,物流园的招商,提前启动。租金可以让,租期可以让,但钱要现付。第二,所有不必要的开支,全部砍掉。第三——”
他看向许国栋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:“国栋,账上锁着的钱,盯紧。”
“已经在催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陈老板那边,今天一早就打电话来了——他也在问我们,撑不撑得住。”
“告诉他,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撑得住。租金的事,按他说的办。”
众人领了各自的事,一个一个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,最后只剩下刘南生和赵凯。
赵凯还坐在椅子上。他看着刘南生,忽然说:“南生,那个大排档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我请。”赵凯说,“你不用等一个月了。今天你就对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,背对着刘南生。
“可是南生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对了又怎么样?你看外面——老徐的施工方老板在工地门口哭,华宇的老板在到处借钱,全深圳的人今天早上起来,天都塌了。你'觉得'对了,可是这个'对',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。
刘南生一个人站在办公室中央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份摊开的《特区日报》上。十六条,一条一条,黑纸白字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他走过去,把报纸折起来,折得很整齐,放进抽屉里——就放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旁边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陈老板的号码。
“陈老板,”他说,“仓库租金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,陈老板的声音听起来也紧绷绷的:“刘总,不瞒你说,今天一早就有人来找我,说南生要撑不住了,让我把仓库的事缓一缓,租金别急着付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没留名字。”陈老板说,“不过刘总,我这个人,认账。你的账,我信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:“你要是能给我个保证,保证你的物流园,能挺过这一关——租金,我明天就预付。”
刘南生握着听筒,看着窗外那片白晃晃的太阳。
“陈老板,”他说,“我不给你保证。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下午,你派人来我办公室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把南生的账本,原原本本摊开给你看。你看完,自己判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陈老板说,“我亲自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