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田二期的工地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刘南生踩着碎砖,一个人慢慢走了一圈。
他没有开车,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,沿着深南路一路往西。六月的深圳,太阳毒得很,晒得柏油路面发软,自行车碾过去,轮胎印一道一道的。
工地上静悄悄的。三期停了,一期的活也收了尾,只有看门的老头坐在门房的树荫底下打盹。刘南生没惊动他,把自行车靠在围挡外,自己走了进去。
仓储大棚建起来了。钢结构的棚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,一排一排的,像蹲伏在地上的一群巨兽。大棚门口的水泥地刚做完养护,还盖着草帘子。再往里,是二期那栋没开工的楼——地基打好了,基坑挖好了,钢筋也立起来了,就那么晾着,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。
刘南生走到基坑边上,蹲下来。
基坑里积了一点水,映着天上的太阳,晃得人眼疼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烟盒纸,展开,凑到眼前。
纸已经不成样子了。四个角全磨秃了,纸面起了毛,折痕处几乎要断开。上面的字——“活下去”三个字,还认得出来,笔画晕开了,像隔着一层雾。
他眯着眼睛,去看旁边那几行小字。
那是他前世记下来的大事。他重生回来的头一个月,凭着记忆,一条一条记在这张纸上的。那时候他还记得很多——记得年份,记得月份,记得哪件事在前,哪件事在后。
现在,那些字模糊了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只辨认出几个零碎的词:“调控”、“朱”、“银行”……还有一个数字,“16”,或者是“13”,笔画糊在一起,他分不清了。
他记得有调控。记得是上面出手,很狠。记得银行收紧,收得很紧,好多公司一夜之间就断了粮。
可是具体是哪一天?多大力度?先收哪个口子?收完之后,是先跌地价,还是先跌房价?跌多少?跌多久?
全是一团雾。
刘南生蹲在基坑边上,捏着那张纸,捏了很久。
他前世是个普通人。一个普通人,谁会去记那些政策的条文、会议的日期?他记住的,只是一些碎片——同事跳了楼,老板跑了路,烂尾的楼立在路边,一立就是好多年。这些碎片像沉在河底的石头,他知道它们在那儿,却捞不出形状。
他只知道:要来了。
这几天,这种感觉越来越强,强得他夜里睡不着。像是站在铁轨边上,火车还在几里地之外,可铁轨已经开始震了,嗡嗡的,顺着脚底板一直震到心里。
他把烟盒纸折好,放回贴身的口袋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走出工地,他没有马上回去。他骑着自行车,拐去了深南中路。
中州银行深圳分行门口,排着一条长队。
队伍从银行的台阶上一直排到马路边上,拐了个弯,足有五六十米。排队的人,有穿西装的,有穿工装的,有拎着公文包的,也有骑着摩托车来的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——那种兴奋刘南生很熟悉,是“怕赶不上”的兴奋。
他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条队伍。
队伍里,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,一边排队一边跟旁边的人比划,说得唾沫横飞。隔着一段距离,刘南生听不清他说什么,只听清了几个词:“翻倍”、“稳赚”、“贷款也要上”。
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手里攥着一沓材料,不停地看表,不停地踮脚,往银行门口张望,像是怕那扇门突然关了。
还有一个女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睡着了,她一只手抱着孩子,一只手攥着一个文件袋,文件袋上印着“购房合同”四个字。
刘南生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这些人。
太阳还是那个太阳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可他觉得冷。
从脚底板升上来的那种冷。
他知道这条队伍里,有多少人贷了款。知道他们贷的那些钱,马上就不续了。知道他们手里攥着的那些合同、那些地契、那些“稳赚”的承诺,再过几天,会变成什么。
他想走过去,跟他们说一句什么。说一句“别买了”,或者说一句“把贷款还了吧”。
可他走过去,能说什么呢?一个陌生人,站在银行门口,拦着别人发财。人家只会当他是疯子。
他站了一会儿,骑上自行车,走了。
回到公司,天已经黑了。
楼里大部分灯都熄了,只有许国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刘南生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还没走?”
“等你。”许国栋说。他桌上摊着一张大大的纸,纸上画满了格子和线条,算盘放在一边,算珠都归了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压力模型。”许国栋把那张纸转过来,对着他,“我做了三种情形。第一种,市场平稳,我们的物流园按现在的进度出租,明年年中回本。第二种,市场小波动,租金降两成,出租周期拉长半年,我们撑得住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第三种情形上:“第三种——六月末,市场出现剧烈波动。银行收贷,租金谈不下来,招商全停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,”许国栋说,“账上的现金,够撑到八月底。前提是——你的三个'停',一个都不能松。”
刘南生看着那张纸。格子画得很密,数字写得很小,一行一行,全是许国栋一笔一笔算出来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?”
“这三天。”许国栋说,“你开完会那天晚上,我就开始做了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忽然问:“那你为什么还留着?”
“留着什么?”
“留着这个公司。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觉得我疯了,若诗觉得数据不支持,老徐心疼他的工人。你做了这个模型,你比他们都清楚,第三种情形要是真的,这九个月有多难熬。你图什么?”
许国栋推了推眼镜。
“因为你那天说'要出事'的时候,”他慢慢地说,“声音没抖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下。
“我做了二十年财务。”许国栋说,“见过太多老板。市场好的时候,每个老板都说'我要扩张',说得一个比一个响。可真正到了要收手的时候,敢把'停'字说出口的,我一个没见过——除了你。你说停的时候,不像是在赌,像是在等一个你早就知道的日子。”
他把那张模型折起来,放进抽屉:“我不知道你从哪儿知道的。我也不想知道。我就知道一件事——跟着一个能管住手的老板,饿不死。”
刘南生站在原地,半天没说话。
这些天,赵凯跟他吵,林若诗拿数据顶他,老徐跟他叹气。他一个人扛着那个判断,扛得肩膀都是僵的。
这是他这几天,听到的第一句信他的话。
“国栋。”他说,“九个月,太保守了。”
许国栋抬起头。
“撑过这九个月,”刘南生说,“我要你帮我算另一笔账——等市场跌到底的时候,我们手里的现金,能买下多少东西。”
许国栋看着他,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明天开始算。”
刘南生走出办公室,带上了门。
楼下的院子里,有个人影。
刘南生走下去,看清了——是赵凯,坐在花坛边上,脚边放着两瓶啤酒。看见刘南生,他站起来,把其中一瓶递过来。
“喝一口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,一人一瓶啤酒。六月底的夜风,吹在身上有点黏。
谁也没说话,先各喝了一口。
“意向书退了。”赵凯忽然开口,“定金,要回来一万五。那五千,布吉那个业主说算补偿,不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南生,”赵凯盯着手里的酒瓶,“那天我摔门,不对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
“这些天,我天天在工地。大棚封顶那天,老徐拉着我的手说,赵凯,咱们这园子,是刘总拿命换来的批文,一砖一瓦都是实的。”赵凯说,“我这几天老想这句话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酒:“我跟你这么多年,你做的决定,我哪次不是一开始骂,后来服?龙岗那次,我骂你怂,后来地卖了,我服了。物流园那次,我骂你瞎折腾,后来批文下来了,我服了。这回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:“这回你停手,我又骂你了。”
“你骂得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骂,是因为你心疼钱、心疼机会。公司里得有个人心疼这些。”
“可是这回,”赵凯说,“我不知道为什么,骂完了,心里发虚。南生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
刘南生握着酒瓶,看着远处的夜空。
“赵凯,有些事,我没法告诉你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跟你说一句:从明天开始,你什么都不用干,就看。看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,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停了。”
赵凯盯着他看了半天,把酒瓶往地上一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看一个月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南生!要是你错了,这一个月,你得请全公司吃大排档!”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要是对了,你也请。”
赵凯的笑声散在夜风里。
走廊里很静。刘南生回到楼上,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外面——深圳的夜,今天静得反常。没有平时那种到处赶工的喧嚣,连远处的工地,塔吊都歇着。
只有风,从南边吹过来,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响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。
6月23日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,指尖碰到那张折得软塌塌的烟盒纸。
明天。他心里说。
明天,风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