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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68章 · 意向书

许国栋那份东西,是早上摆到赵凯面前的。牛皮纸信封,封口贴着两条胶带,像怕人偷看。

一张大纸,上面列着五块地,每一块底下跟着几行小字。赵凯站在桌前,一条一条看。

宝安那块:抵押未注销,债务十二万。

龙华那块:业主名下三笔查封轮候。

布吉那块:承租人欠租三个月。

赵凯看得很慢。看完,他没说话,把那张纸拿起来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“这些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是底档里查出来的?”

“国土局的底档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跟刘总跑了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赵凯把纸放下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难看,“我跑了半个月,筛出来十二块。你们三天,否了我五块。”

“不是否你。”许国栋说,“这五块,单看证件,谁都看不出问题。你不翻底档,我也看不出来。”

赵凯盯着那张纸,又盯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这五块,我认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许国栋,又看看刚进门的刘南生:“但是南生,十二块,你们否了五块。剩下的七块,底档是干净的。这七块——”

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:“这七块,你不能再拿'感觉'两个字否了。”

刘南生在他对面坐下:“那七块,现在也不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时机不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,物流园的大棚下个月封顶,招商下周开始。我们现在每一分钱、每一个人,都得压在自己的园子上。别人的地,再好,也是别人的。”

“时机时机。”赵凯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“南生,你从年初说到现在,永远是时机不对。宝安那块,你等了一个礼拜,曾老板卖给那个做贸易的了。龙华那块,业主移民走了,地让法院封了。你告诉我——到底什么时候,时机才对?”

刘南生没答上来。

他答不上来。他没法说“等六月底”,没法说“等那场调控”。他只能看着赵凯,看着这个从小跟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,眼睛里那股火越烧越旺。

“我先去工地了。”赵凯站起来,“大棚封顶的事,我跟老徐盯着。”

他走了。办公室里,剩下刘南生和许国栋。

“他不服。”许国栋说。

“他不用服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跟着我干就行。”

“老板,”许国栋推了推眼镜,“跟着你干和信你,是两回事。”

刘南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
接下来的一个礼拜,赵凯确实把心思都扑在了工地上。大棚封顶,他连着三天住在工地,跟老徐一起盯混凝土浇筑。刘南生去工地看过他两回,他都是远远地挥挥手,话不多。

第二回,刘南生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赵凯蹲在刚浇完的混凝土边上,拿一根钢筋在没干透的水泥面上划道道,划完了,又拿脚抹掉。他不知道赵凯在划什么,但他记得,小时候两个人闹了别扭,赵凯就是这么蹲在地上划道道。

刘南生没走过去,转身走了。

他以为这事过去了。

六月八号,港资那边来了个电话。陈老板介绍的一个港方贸易公司,想谈物流园第一批仓储合作,约刘南生过去谈。这一谈,就是三天——对方要验场地、看图纸、谈租约细节,刘南生带着林若诗和许国栋,在香港和深圳之间来回跑了三趟。

六月十一号晚上,刘南生回到深圳,刚进公司,苏小暖就迎出来了。

“刘总,”她压着声音,“有个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今天下午,赵总拿了一份文件,让我盖章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一看,是一份买地的意向书——布吉那块旧厂房,他签了。定金都交了,两万。”

刘南生脚步顿住了。

“布吉那块?”他说,“底档查过,那块地承租人欠租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小暖说,“我跟赵总说了,这块地有问题。赵总说,他知道,他说他谈过了,承租人欠的租,业主从地价里让了两万,两清了。他还说——”

苏小暖停了一下。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他说,刘总在陪港方,顾不上。这个时机不能等。”苏小暖说,“他让我先盖章,说回来再跟你汇报。我没敢盖,我说我得问问你。他就把文件拿走了,说不用盖了,意向书他自己签的字,已经生效了。”

刘南生站在走廊里,半天没动。

赵凯签了。瞒着他,签了。

他转身往赵凯的办公室走。走到门口,看见赵凯正坐在桌前,对着一份图纸算东西,嘴里还叼着烟。

“赵凯。”刘南生站在门口,“布吉的厂房,你签了?”

赵凯抬起头,看见是他,把烟拿下来,没慌:“回来了?港方谈得怎么样?”

“我问你布吉的事。”

“签了。”赵凯说得很平静,“意向书,我签的字,定金两万,从我自己的账上出的,没动公司的钱。”

“你自己的账?”刘南生的声音沉下来,“赵凯,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那是公司的事——”

“公司的事你不办,我只能自己办。”赵凯把图纸一推,站了起来,“南生,你在香港这三天,布吉那个业主给我打了四个电话。他说有另外两家要出价,他只能等到十号。十号!我今天不签,明天那块地就是别人的了!”

“那块地有坑!承租人欠租——”

“我知道有坑!”赵凯的声音也高了,“所以我才去谈的!我让业主把欠的租从地价里扣了,扣了两万,两清了!南生,许国栋查出来的坑,我去填上了!这不是你教我的吗——有问题,解决问题!”

“解决问题,不是瞒着我做决定!”

“我怎么跟你说?”赵凯把手一摊,“你在香港,电话里说?意向书这种东西,电话里说得清吗?人家业主要的是当面签字、当场交定金!我要是等你回来,这块地就没了!”

两个人隔着办公室,谁也不让谁。这是他们认识二十多年,头一回这么吵。

刘南生看着赵凯。赵凯也看着他。

“赵凯,”刘南生的声音慢慢平下来,平得发冷,“我问你最后一句。你签这份意向书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万一你看错了呢?”

赵凯愣了一下。

“万一承租人欠的租不止两万呢?万一业主让的那两万,是另一个坑呢?”刘南生一步一步走近,“你只看了三天。我查底档用了三天,是三个人查的。你一个人,三天,就敢拍板两万块——赵凯,你哪来的把握?”

赵凯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我有把握。”他说,但声音明显低了,“我跑了那么多地方,我比谁都清楚那些地——”

“你清楚的是地和价。”刘南生打断他,“你不清楚的是人心。卖地给你的人,为什么卖给你?他急着卖,是真的急,还是装出来的急?这些,你没想过。”

赵凯不说话了。

办公室里静下来。窗外,天已经全黑了。

刘南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意向书,退掉。定金,能要回来多少算多少。”他说,“下次——下次你要做任何决定,提前说一声。哪怕一个电话。”

赵凯低着头,半天,点了点。

“行。”他说。

刘南生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听见身后赵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他没回头。

第二天早上,赵凯来公司,眼睛底下有青。他没提意向书的事,只是把工地的进度表放在刘南生桌上,说了句“大棚今天封顶”,就走了。

刘南生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还是那么壮,走路还是那么带风,但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不像以前那么笃定了。

像一个人第一次发现,自己脚下的路,不是一直都那么稳。

走廊尽头,许国栋站在那里,把刚才那一幕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他没说话。等刘南生和赵凯都进了各自的办公室,他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——

布吉旧厂房的意向书,复印件。

苏小暖那天没盖章,但赵凯拿走之前,她留了个心眼,悄悄复印了一份。

许国栋把这份复印件,夹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。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,没有写字。

他把文件夹放回抽屉最里面,锁上。

然后他拿起算盘,继续算物流园的账。

算到一半,他停下来了。

他又把那个抽屉拉开,把意向书的复印件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业主那一栏,写着一个名字和一家公司。公司名他见过——上周查十二块地底档的时候,在国土局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。

他翻出自己那叠底档记录,一张一张找。找到了。

那个名字,出现在恒达地产的一份股权质押文件里。签字的日期,是今年一月。

许国栋捏着那两张纸,看了很久。

布吉那块“欠租、便宜、急出”的旧厂房,业主跟恒达有股权质押关系。赵凯以为自己是捡漏,是抢时机——可这块地,从一开始就摆在南生实业够得着的地方,像一块专门放出来的饵。

如果赵凯那天不是被拦下来,如果刘南生那三天没去香港——两万定金是小事,南生实业“急于扩张、见地就买”的名声传出去,才是周明远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
许国栋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,然后收起来,重新锁进抽屉。

他没有马上去告诉刘南生。他要先把这条线查清楚——股权质押只是表面,他要看清楚,这块饵后面,还连着多少根线。

他重新拿起算盘。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响,响得又稳又慢,像是这个公司里,只有这串声音,还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