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把业主领到刘南生办公室来的,是赵凯。他进门就喊,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。
那天下午,赵凯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。中年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,进门就把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掏出一沓文件。
“刘总,这位是宝安那块地的业主,曾老板。”赵凯说,“人家听说咱们物流园批下来了,特意过来一趟。”
曾老板笑着递烟:“刘总,久仰。那块地,我是真急着出手——我儿子在澳洲读书,学费催得紧。十八万,三证齐全,你今天点头,明天就能过户。”
刘南生没接烟。他看了赵凯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跟曾老板搭上的?”
“上礼拜。”赵凯说,“我跑宝安,正好碰见曾老板在中介那儿挂牌。我一听价格,就知道是好机会——刘总,这块地我看了三回了,地段、证件、价格,都没得挑。”
曾老板在旁边帮腔:“刘总,不是我吹。这块地,上个月有人出十五万,我没卖。这个月,我报十八万,还是给你留着。为什么?我看你们南生是做事的公司,不是倒地的贩子。”
刘南生把那沓文件拿起来,翻了翻。土地证、房产证、红线图,复印件都齐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,看得曾老板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住了。
“曾老板。”刘南生放下文件,“文件我先留着,明天给你回话。”
“明天?”曾老板急了,“刘总,明天我可不敢保证还是这个价。还有个做贸易的,也盯着这块地呢。”
“那就让他买。”刘南生说。
曾老板噎了一下。赵凯在旁边急了:“南生——”
“送曾老板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明天回话。”
曾老板讪讪地收了文件,跟着赵凯出去了。走到门口,赵凯回头瞪了刘南生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火。
门关上了。刘南生坐回椅子上,拿起电话,拨了许国栋的号。
“国栋,曾老板那块宝安的地,证件复印件在我桌上。你明天一早,去国土局查一下这块地的底档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它有没有抵押,查曾老板名下还有没有别的债务。”刘南生说,“还有——清单上另外十一块地,一样查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:“十二块全查?要跑不少地方。”
“全查。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跑了半个月筛出来的,我不能拿'感觉'两个字给他否了。要否,得拿证据否。”
这半个月,来找刘南生谈地的人就没断过。有中介,有同行,还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熟人。电话一个接一个,刘南生桌上那台座机,话务员都给他换了两次——按键按坏了。
“刘总,布吉那边有个旧厂房要转让,地段好,价格好商量!”
“刘总,听说你手上有闲钱?龙华有块地,三证齐全,就差你点头!”
刘南生一概回:先看,再说。
正说着,林若诗进来了。她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,封面写着:深圳地产市场月度监测报告。
“正好都在。”她把报告放在桌上,“五月的数据出来了。”
她翻开报告:“成交量,环比涨了百分之十八。均价,环比涨了百分之九。地价指数,创了新高。”她念完,抬起头,“单看数据——市场很好,好得不能再好。”
赵凯一拍手:“就是嘛!若诗都说了,数据没问题!”
“但是。”林若诗话锋一转,“我做了个对比。你们看这一页。”
她翻到中间一页,上面是两张曲线图。
“这张,是深圳地价指数。这张,是银行对地产行业的贷款增速。”她指着两条线,“过去两年,这两条线是同步的——地价涨,贷款也涨。但是从今年三月开始,贷款增速这条线,开始走平了。四月,走平。五月——”
她的手指点在曲线的末端:“掉了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下。
“贷款增速掉了,说明什么?”林若诗说,“说明银行在收手。他们放贷的口子,在一点一点收紧。可地价还在涨——靠的不是新贷款,是之前放出去的钱在里面滚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赵凯说,“只要地价还涨,怕什么?”
“赵凯,”林若诗看着他,“你见过水坝吗?上游的水一直在涨,可水坝的闸门在一点一点关。等闸门关死的那一刻——你说,水往哪儿去?”
赵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现在的地价,是虚的。”林若诗合上报告,“它还在涨,是因为钱还没断。等钱断了,它就得掉下来。我的报告结论是:数据表面上没到泡沫水平,但泡沫的芯子,已经长出来了。”
“若诗,”赵凯急了,“你这话说了半年了!去年你就说涨不长了,结果呢?涨了一年!”
“我从来没说过它明天就跌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说的是——风险在累积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越来越大。刘南生坐在桌后,听着,忽然开口:
“不对。”
两个人都停住了,看他。
“什么不对?”赵凯问。
刘南生盯着桌上的那两份文件——赵凯的机会清单,林若诗的监测报告。一个是热得发烫的行情,一个是冷冰冰的警示。
“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但我就是觉得不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福田二期的工地上,塔吊在转,工人们在忙。再远处,深圳的天际线上,又多了几栋正在长高的楼。这座城市到处都在盖,到处都在涨,到处都在卖。
“你们出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现在满大街的人,都在谈地、谈楼、谈涨价。卖菜的阿姨知道罗湖的房价,开出租的司机知道南山的地价。所有人都觉得,只要买了,就能涨;只要涨了,就能卖;只要卖了,就能赚。”
他转过身:“一个市场,当所有的人都觉得它能赚钱的时候——它离赔钱,就不远了。”
赵凯急了:“南生,你这都是感觉!感觉不能当饭吃!许经理,你说句话——”
一直坐在角落没说话的许国栋,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我说个折中的办法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清单上的十二块地,不全买,也不全放。挑一块——现金压力最小的那块,宝安的工业用地,十八万,咱们账上付得起,不动物流园的钱。买了,攥在手里。涨,咱们赚;跌,也就跌个十八万,伤不了筋骨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样,赵凯的机会不错过,刘总的风险也控得住。”
赵凯眼睛一亮:“对!许经理这个办法好!就买宝安那块!”
刘南生看着许国栋,又看看赵凯期待的脸,再看看林若诗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他拿起那份机会清单,慢慢地,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翻完,他把清单合上,推回到赵凯面前。
“先看福田二期。”他说,“物流园的大棚,下个月要封顶;招商,下周要开始。这些事没做完,其他的——再说。”
赵凯脸上的光,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“南生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宝安那块,业主只等一个礼拜。一个礼拜之后,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就没了。”刘南生说。
赵凯盯着他看了几秒,抓起那份清单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,剩下的人都不说话。林若诗看了刘南生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拿起自己的报告走了。许国栋收拾了一下算盘,也走了。
刘南生一个人坐在桌前,把那沓被推回来的机会清单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赵凯的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条都写得认真。他把清单重新码整齐,压在台历底下。
他不是否赵凯。他是否这个时点。可这话,现在说出来,赵凯听不进去。
晚上七点,许国栋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查完了?”刘南生问。
“查完了。”许国栋的声音听起来跑了不止一个地方,“十二块地,七块没问题。有五块,底档里有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先说宝安那块——曾老板那块。”许国栋说,“地是真的,证是真的。但这块地去年抵押给过信用社,贷款十二万,抵押登记还在,没有注销。曾老板跟你说'三证齐全、明天过户'——过户可以,可抵押不注销,你买过来,那十二万的债,就跟着地一起过来了。”
刘南生握着听筒,没说话。
“还有龙华那块,'业主移民急出'——底档上,业主名下有三笔查封轮候。布吉那块带租约的厂房,租约是真的,但承租人三个月前已经开始欠租了。”许国栋一条一条念,“这五块,单看证件、单看价格,都是好机会。可底档一翻,全是坑。”
“赵凯知道吗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许国栋说,“他筛地,看的是地段、价格、证件表面。底档这种东西,不去国土局翻,看不出来。”
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国栋,把这五块的问题,一条一条写下来,写清楚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上,你跟我一起,拿给赵凯看。”
“你不自己给他看?”
“我给他看,他当我是否他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给他看,是账目说话。他信账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在桌前坐了一会儿。窗外天已经黑了。他把曾老板那沓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抵押那一页——复印件上,信用社的章盖得清清楚楚。白天他翻文件的时候,这一页夹在中间,他没注意到。
现在他注意到了。他拿起红笔,在那一页的角上,轻轻画了个圈。
晚上九点,刘南生去了福田二期的工地。
工地上没人了,只有看门的老头在门房里看电视。刘南生没惊动他,一个人绕过围挡,走到仓储大棚的工地边上。
大棚的地基打好了,钢筋骨架立了一半,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,像一具巨大的骨架。刘南生蹲下来,靠着围挡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烟盒纸。
月光很亮。他把烟盒纸展开,凑到眼前。
纸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,四个角都磨秃了,纸面起了毛。上面的字——“活下去”三个字,他还能认出来。可旁边那几行小字,是他前世的记忆,是他一条一条记下来的“大事”——
那几行字,比上个月,又模糊了一点。
他眯着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有几笔,已经彻底看不清了。他的手指捏着纸边,捏得指节发白,像是怕一松手,那几个字就跟着风跑了。
字就是字,模糊了,就是模糊了。捏不回来。
风从工地上吹过来,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,吹得他眯起了眼。远处,深圳的夜还亮着,到处是灯火,到处是还在往上长的楼。
只有他知道,这些灯火里,有多少会在几个月之后,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他把烟盒纸重新折好,放回贴身的口袋。站起来的时候,口袋里的大哥大响了。
是赵凯。
“南生。”赵凯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,背景里有风声,“我在宝安。”
“你跑宝安干嘛?”
“我再看看那块地。”赵凯说,“我不死心。我就想不通,那么好的地,你为什么连看都不看。”
刘南生靠着围挡,抬头看天。
“赵凯,”他说,“你明天回来。许国栋有份东西给你看。看完了,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连看都不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账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不会骗人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走到围挡的缺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钢筋骨架。
“撑住。”他轻声说,不知道是对大棚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再撑一个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