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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66章 · 茶局

花篮送到后的第五天,冯胖子的帖子递了过来。帖子很薄,语气却很重。

那天上午,刘南生正在工地看仓储大棚的基槽开挖,腰上的大哥大响了。那机器砖头一样沉,天线能拉出半尺长,平时都扔在包里,很少响。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,一开口就是冯胖子那副浑厚的嗓子。

“刘总啊,我是冯德贵。”他说,“花篮收到了吧?”

“收到了。冯老板破费。”

“一点小意思。”冯胖子在电话里笑,“听说物流园的批文下来了,恭喜恭喜。改天有空,一起喝个茶?我在迎宾馆订了位子。”

刘南生握着大哥大,看了一眼基槽里正在绑扎钢筋的工人。老徐在沟里冲他挥手。
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
“就今天下午,三点。迎宾馆二楼,听雨轩。”

“行。”

挂了电话,刘南生把大哥大塞回包里。赵凯在旁边听见了,凑过来:“冯胖子?他找你干嘛?”

“喝茶。”

“喝茶?”赵凯撇嘴,“他那种人请你喝茶,茶里准有事。要不要我陪你去?”

“不用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留在工地。大棚的基槽,三天之内必须浇完混凝土,老徐那边盯紧了。”

“那你一个人去?”

“一个人去。”

下午三点,迎宾馆。

刘南生提前十分钟到。他没有直接进茶室,先在迎宾馆一楼的大堂里转了一圈。大堂里坐着几拨人,都穿着讲究,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刘南生听见有人提“地价”,有人提“海南”,还有人压着嗓子说“赶紧出手,晚了就砸手里了”。

他心里动了一下。这些天,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外面听到这样的话了。上个月还都是“买地、抢地、囤地”,这个月,开始有人悄悄说“出手”了。

风向在变。只是大多数人还没察觉。

听雨轩是个茶室,门口挂着竹帘子,里面一套根雕茶台,烧水的炭炉子红着。冯胖子已经到了,坐在茶台后面,穿一件藏青色的唐装,手腕上一串小叶紫檀的珠子,正拿茶针撬一饼普洱。

他确实胖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,看着和气得很。但刘南生注意到,他撬茶饼的手很稳,茶针下去,一层一层剥得又薄又匀,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。

“刘总,来啦。”冯胖子站起来,伸手,“坐坐坐。”

刘南生跟他握了握手,坐下。冯胖子给他倒茶,茶汤红亮,推过来。

“尝尝,九十年代初的熟普,我托人从云南带的。”

刘南生端起来喝了一口,没接话。

冯胖子也不急,慢悠悠地自己喝了一杯,才开始说正事。

“刘总,我这个人,说话直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今天请你来,是受人之托。”

“谁?”

“周总。”冯胖子竖起一根手指,“恒达的周明远,周总。”

刘南生端着茶杯的手,停了一下。

“周总说了,”冯胖子继续说,“南生实业的物流园,位置好,批文齐,是个好项目。但南生太小了,做物流园,要投的钱海了去了——大棚、道路、电力、招商,哪一样不烧钱?你们一个创业公司,扛不动。”

他给刘南生续上茶:“周总的意思——物流园的运营权,恒达收了。你们南生,该拿的钱一分不少,价格,你开。周总说了,'你开个价'。”

茶室里静了几秒。炭炉子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
“开个价?”刘南生放下茶杯,“冯老板,物流园的地是我的,批文是我的,凭什么把运营权卖给恒达?”

“就凭——”冯胖子笑了笑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“就凭这个生意,你吃不下。刘总,我跟你算笔账。你这个园子,建起来,少说要投两百万。你账上现在有多少?”

刘南生没说话。

“三十万,对不对?”冯胖子伸出三根手指,“我打听得清清楚楚。三十万,建两百万的园子,中间差着一百七十万。你拿什么填?贷款?银行现在对你们南生的评价,你比我清楚。找港资?人家陈老板买的是地,不是给你当钱庄。”

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声音压低:“刘总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这个园子,你攥在手里,是块烫手的山芋。卖给周总,你拿钱走人,落个干净。周总也不亏待你——运营权收走,可以保留你两成的分红。你什么都不用干,年年拿钱。这买卖,划得来。”

刘南生看着他。

冯胖子把南生的底摸得这么清楚——账上三十万,连零头都对得上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恒达的消息源,一直在南生的账本边上趴着。

他想起那份假消息,想起龙岗卖地漏出去的内线,想起苏小暖账上差的那四千七。

冯胖子今天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在试探。试探南生的现金流到底有多紧,试探刘南生肯不肯低头。

“冯老板。”刘南生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你的茶,我喝了。你的话,我也听了。我回你一句——不卖。”

冯胖子脸上的笑,没变:“刘总,你再想想。”

“不用想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物流园的地、批文、运营权,都是南生的。两百万我投不起,我就先投一百万;一百万投不起,我就先投五十万。大棚可以分期建,招商可以分批来。园子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,盖多慢,都是我的。”

他把茶杯倒扣在茶台上——这是拒绝续茶的意思。

“周总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请冯老板带个话:南生的东西,不卖。”

冯胖子看着那个倒扣的茶杯,眯着的眼睛里,闪过一点别的东西。但他脸上的笑还是没变,也跟着站起来。

“小刘啊。”他说,“你这是何必呢。”

“冯老板没别的事,我先走了。”刘南生拿起包。

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住了。他回头,看着冯胖子。

“冯老板。”他说,“您今天来,把南生的底摸得这么清——账上三十万,连零头都对得上。”

冯胖子的笑,顿了一下:“做生意,消息灵通是应该的。”

“是应该的。”刘南生点了点头,“那我也有句话,请您带给周总——他放在我账房边上的那双眼睛,我替他找到了。”

茶室里,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

冯胖子的笑容,第一次出现了裂纹:“你这话——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的账,从下个月开始,双人复核,笔笔留痕。他那只眼睛,要么自己收回去,要么——我把他连根拔出来,送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冯胖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。

“冯老板,您回去告诉周总:想买我的园子,拿真金白银来谈,我敬他是条汉子。派眼睛来盯我的账本——这个梁子,我记下了。”

说完,他掀帘子出去了。

迎宾馆门口,冯胖子的司机把车开过来。刘南生走了两步,忽然站住了。

那是一辆黑色的豪车,车牌他认识——粤B·D开头的号段,那是恒达的车。上个月在拍卖厅外面,在龙岗地头,他都见过这个号段的车。

冯胖子坐上车,从车窗里探出头,冲他摆摆手,笑着走了。

刘南生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豪车汇进车流。

冯胖子坐的是恒达的车。这个细节,比冯胖子说的所有话都明白——他不是替周明远传话的,他就是周明远的手。今天这顿茶,从头到尾,是周明远隔着冯胖子这张笑脸,在掂量南生的分量。

回到公司,天已经黑了。

许国栋还在办公室,桌上摊着账本,台灯的光圈罩着那排算珠。见刘南生进来,他把账本推过来。

“冯胖子怎么说?”他问。

“要收物流园的运营权。我拒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会拒。”许国栋说,“所以我算了一笔账给你看。”

他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:“如果行情真的变了——我是说,变得像冯胖子暗示的那种变法,市场冰冻,租金收不上来,招商全停——我们账上这三十万,撑死五个月。”

“六个月。”

“对。”许国栋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物流园要是不能按时建起来、租出去,六个月后,我们连工资都发不出。冯胖子今天来,不是来买园子的,是来确认一件事——确认我们撑不过六个月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刘南生:“老板,我信你的判断。但我得问你一句实在的——你赌的那个'变化',它到底来不来?”

办公室里静了下来。窗外,深圳的夜空被楼群的灯映得发红,看不见星星。

刘南生走到窗前,看着那片发红的天。

“来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快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它来的时候,不是人人都能看见。”

许国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,把眼镜重新戴上,低头继续在账本上写写算算。

台灯的光圈里,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