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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65章 · 批文

批文是许国栋双手捧进来的。进门的时候,他腿都在抖,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。

那天上午,刘南生正在跟老徐核二期围墙的用料,林若诗推门进来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用指尖压着,推过来。

文件的封面是红色的,正中间印着一行字:深圳市规划局文件。

刘南生愣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料单,把文件拿起来。

“深规字〔1993〕147号。”他念出声,“关于福田二期地块规划调整事宜的批复——”

他的手有点抖。

“同意南生实业福田二期地块用地性质调整申请,由住宅用地调整为物流仓储及配套用地。规划指标按所报方案执行,市政配套方案由申报单位自行实施……”
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。念到最后一行“特此批复”的时候,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外工地的打桩声。

“批了?”老徐先反应过来,嗓门一下子拔高,“批了?!”

“批了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上午去拿的。窗口的人说,这个案子,从递材料到批复,四十三天。”

“四十三天。”老徐一拍大腿,“人家说三个月!三个月!咱们四十三天就下来了!”
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把批文合上,又打开,看了最后一遍,然后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锁好。

“刘总,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老徐急了,“批了!批了啊!”

“听见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走,去工地。”

福田二期的门口,那块“南生实业·福田二期”的围挡还在,白漆字晒得有些脱皮了。刘南生站在围挡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批文——他没舍得锁在抽屉里,还是带出来了。

赵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支烟,递给他:“来一根。”

刘南生接过来,叼在嘴上。赵凯划了根火柴,凑过来。刘南生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?”赵凯笑。

“不会。”刘南生把烟拿下来,夹在手指间,看着远处,“但今天想试试。”

赵凯也点了一根,两个人并排站在围挡前。工地上,挖掘机的声音停了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这边看——消息传得快,老徐已经在那儿扯着嗓子喊:“批了!物流园批了!晚上加菜!”

“南生。”赵凯吐了口烟,“你说,周明远现在是什么脸色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应该不太好看。”

他这话说得有依据。上周林若诗打听到的消息——恒达内部闹起来了。那块一百五十万买下的空地,本来是照着住宅项目规划的,图纸都画好了。结果南生的物流园一批,那块地的住宅价值直接掉了一档:谁愿意把家安在物流园旁边?天天看货车进出?

“恒达那边的人说,”林若诗当时是这么转述的,“周明远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。说'刘南生这个土鳖,把一块宝地做成仓库,暴殄天物'。”

暴殄天物。刘南生想起这四个字就想笑。周明远到现在还以为,地是用来盖楼的,楼是用来卖的,卖完就走。他不懂,货是不会消失的,楼会老,地会旧,但货流只会越来越大。只要罗湖口岸还在,只要深圳的工厂还在日夜出货,他那个物流园,就是印钞机。

而周明远那一百五十万买下的地,现在成了笑话——住宅没人要,改商业又没客流,砸在手里了。

“围猎。”赵凯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“他围了咱们半年,囤料、断供、放话、抢地。结果呢?咱们物流园批了,龙岗的钱到账了,账上三十万。他呢?地砸手里,料囤在仓库里发霉。”
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怎么?”

“周明远要是这么容易认输,他就不是周明远了。”刘南生把没抽完的烟掐了,“他摔杯子,说明他急了。急了的人,出招会更狠。”

赵凯的笑收了收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
“把园子建起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批文下来了,接下来就是施工、招商、出租。赶在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。赶在什么时候?赶在那根绳子勒紧之前。但这话他不能说,说了赵凯又要问他是从哪儿知道的。

“赶在行情变之前。”他说。

下午,公司上上下下都在忙。老徐带着人重新排施工计划,物流园的仓储大棚怎么建、道路怎么修、电力怎么增容,一项一项过。许国栋也在算数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林若诗凑过去看:“你算什么呢?”

“租金。”许国栋头也不抬,“仓储棚,按每平米一天八毛算,三万平米的园子,一年要是租满——”他拨了几下算珠,“八百七十六万。”

林若诗倒吸一口气:“这么多?”

“这是租满。”许国栋说,“头一年租出去六成,也有五百多万。扣掉建设成本,三年回本。往后,年年都是净收。”

林若诗不说话了,站在那儿,看着算盘上那排算珠。她做地产销售这么多年,卖一套房,赚的是差价,卖完就没了。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生意——地还是那块地,楼还是那排棚子,钱却像井水一样,一年一年地往外冒。

连苏小暖都难得地哼着歌,在收发室整理文件。

傍晚,刘南生正要下班,苏小暖敲门进来。

“刘总,有人送东西来了。”她说,“说是给咱们道喜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没说名字。就留了张卡片。”

刘南生跟着她出去。公司楼下的空地上,摆着一个大花篮,红绸带,塑料花,扎得很喜庆。花篮上别着一张卡片,他拿起来看。

卡片上只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,字很肥:

“恭喜刘总。——冯”

刘南生盯着那个“冯”字,看了几秒钟。

冯。深圳地产圈子里,姓冯的,最有名的只有一个——冯胖子。做工程起家的,后来转做地产中介和土地倒卖,人送外号“冯胖子”。这个人,刘南生见过两次,都是在饭局上,隔着一桌子人,没说过话。但他听说过,冯胖子跟恒达走得很近,是周明远的白手套——周明远不方便出面的事,都是冯胖子去办。

“这谁啊?”赵凯凑过来,看了一眼卡片,又看了一眼花篮,“冯?哪个冯?”

“一个不想让咱们安生的人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那这花篮——”赵凯伸手就要去搬,“扔了!晦气!”

“别扔。”刘南生拦住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刘南生看着那个花篮。红绸带在傍晚的风里飘着,塑料花在夕阳底下亮闪闪的,透着一股廉价的喜气。
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摆在这儿。”

“留着干嘛?”

“他还会来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送花篮,是递帖子。帖子递到了,接下来就该上门了。”

赵凯似懂非懂,把手收了回来。

苏小暖小声问:“那……摆哪儿?”

“就摆门口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进出的人都看见。”

老徐在旁边听见了,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刘总,这个冯胖子,我在工地上见过一回。去年冬天,他来福田二期转过一圈,说是看工地,其实在数咱们进了多少料、停了几台机械。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对——看工地的眼神,跟看猎物似的。”

“你早就见过他?”刘南生问。

“见过。”老徐说,“他还递过我一根烟,问我南生还招不招人。我说招,他就笑,说'老徐,像你这样的老师傅,跟着小公司可惜了'。我没接他的话。”

刘南生点了点头。挖人、探底、数料——冯胖子去年冬天就在南生的工地边上转悠了。这个花篮,只是终于递到明面上来的第一张帖子。

他转身上楼。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篮。

夕阳把花篮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办公楼的墙上,像一道还没合拢的门缝。

他想起老陈电话里的那句话:秋天之前,地价这东西,说变就变。

现在是五月。离秋天,还有四个月。

冯胖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花篮,不会是单纯来道喜的。他是来探路的——探探南生实业这个刚刚获批物流园、手里攥着三十万现金的公司,到底是软是硬。

刘南生上了楼,坐回办公室,拉开抽屉,看了一眼那份批文。

红章还在,墨迹已经干透了。

他合上抽屉,心想:来吧。这一次,我不等绳子勒紧了。我要在绳子勒紧之前,把园子建起来,把钱收进来,把所有人都安顿好。

至于周明远、冯胖子、还有那些盯着南生的人——

他倒要看看,这场仗,最后是谁站着,谁躺着。